雲水遙_第8章 我說

雲水遙發布時間:2026-07-13作者:黃蘇蘇

我說:「都過去了。」

母親眼淚落下來。

我沒有再說更多。

過去了,不代表從未發生。

只是我如今有更暖的地方要去。

12.

成婚那日,藥泉莊很熱鬧。

郗望舒沒有騎高頭大馬。

他說山路不好走,馬容易驚,便老老實實坐著轎來。

結果轎伕走到半山,腳下一滑,整頂轎子歪了一下。

他從轎裡伸出手,扶住轎杆,第一句話竟是:

「聘禮沒摔吧?」

滿院賓客笑成一片。

我隔著喜帕,也笑得肩膀輕顫。

小滿急忙在旁邊提醒:

「姑娘,別笑太厲害,一會兒妝花了。」

拜堂時,郗望舒的手很穩。

他牽著紅綢另一端,走得不快,像怕我被裙襬絆住。

禮成後,他低聲問:

「累嗎?」

我說:「還好。」

「咳不咳?」

「不咳。」

「餓不餓?」

我終於忍不住:「郗望舒,你像個大夫。」

他頓了一下。

「那我換個問法。」

我隔著喜帕看不清他的臉,只聽見他聲音低下來。

「夫人,今日可歡喜?」

我耳尖一下熱了。

「還行。」

他輕笑一聲。

「還行便好。」

洞房裡,他替我掀開蓋頭。

紅燭燒得很亮。

他看著我,平日那點散漫全收了起來,眼裡有很清的笑意,也有一點難得的緊張。

「阮聽瀾。」

「嗯?」

「以後這南山的暖院,藥田,賬冊,藥堂,還有我,都歸你管。」

我挑眉。

「郗家藥行呢?」

他認真想了想。

「我回去問問母親,能不能一併歸你管。」

我笑出聲。

他也笑,伸手替我取下沉重的發冠。

動作很輕。

「今日累了一天,先喝點甜湯。」

我看著他端來的那碗紅棗梨湯,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碗被長姐先挑走的甜藥。

如今終於有人把甜的先端到我面前。

不用等別人不要。

也不用忍。

我接過,喝了一口。

「太甜。」

郗望舒一愣。

「那我下回少放蜜。」

我抬頭看他。

「下回?」

他笑得很輕。

「以後還有很多回。」

婚後,我仍管著藥泉莊。

郗望舒也沒有真做長工,他在郗家藥行和南山藥堂之間來回跑,忙得腳不沾地,還總要抽空來嘲笑我種歪了第幾壟藥苗。

女醫班一年比一年大。

後來南山藥堂成了京郊最有名的女醫館。

有許多病弱女子被家裡送來調養,也有許多姑娘跟著學醫。

她們喊我阮先生。

第一次聽見這個稱呼時,我愣了很久。

郗望舒站在我身後,低聲道:

「阮先生,今日梨湯還喝嗎?」

我回頭瞪他。

學生們低頭偷笑。

他卻一點也不害臊。

長姐後來也來過藥泉莊。

侯府世子風流,她過得並不如外人眼中那樣風光。

她坐在暖湯院裡,摸著榻邊溫熱的石渠,忽然輕聲說:

「原來這裡這樣暖。」

我說:「嗯。」

她眼眶微紅。

「從前我來避暑,只覺得這裡舒服,卻沒想過這是外祖母留給你的。」

我看著窗外那株老梅。

「現在知道也不晚。」

她點點頭。

離開前,她把一隻小匣放到桌上。

裡面是她這些年從莊上支走的銀票。

數目不算全,卻是她自己拿出來的。

我收下了。

她像鬆了一口氣。

「聽瀾,我往後不會再來搶你的地方。」

我看了她一會兒。

「那姐姐可以來做客。」

她眼淚一下落下來。

我沒有抱她。

只是讓小滿給她添了一碗熱梨湯。

母親年紀大後,常到南山小住。

她如今總怕我冷,來時一車一車往莊上送炭。

我用不上那麼多,便分給藥堂裡的病人。

她知道後,也只是笑著點頭。

偶爾夜裡,她會坐在我身邊,摸著我的手說:

「你小時候其實也怕冷。」

我說:「嗯。」

她又說:「娘記得太晚了。」

我沒有答。

只是給她添了半盞溫茶。

有些虧欠補不回去。

但若餘生足夠長,也許能慢慢學著相處。

至於祁少衡,我再見他,是很多年後。

那時他已是刑部侍郎,身邊跟著夫人和小女兒。

小姑娘咳嗽,來南山藥堂看診。

他見到我,先是一怔,隨後恭敬行禮。

「阮先生。」

我笑著回禮。

「祁大人。」

他看著藥堂裡來往的人,又看向遠處正替我曬藥的郗望舒,忽然笑了一下。

「當年二姑娘燒了那張庚帖,燒得很好。」

我說:「祁大人如今也不錯。」

他低頭看著牽在手裡的女兒。

眼神溫和。

「是不錯。」

小姑娘喝藥怕苦。

郗望舒拿來一顆蜜餞,遞給她。

我看著那顆蜜餞,忽然笑了。

原來甜的東西,真可以不必先給誰。

誰苦,便給誰。

傍晚收診後,郗望舒陪我去藥田。

夕陽落在一壟壟藥苗上,暖得像鋪了一層金粉。

他看著那片長勢終於端正的藥田,滿意點頭。

「莊主如今種藥很有長進。」

我說:「郗先生教得好。」

他笑。

「那有沒有賞?」

我想了想,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放到他掌心。

他低頭看了看,又看我。

「就這個?」

我挑眉。

「不要還我。」

他立刻合上掌心。

「要。」

風從藥田那頭吹過來,帶著草木清苦,也帶著一點梨湯餘甜。

郗望舒牽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

我不再是那個燒到說胡話也沒人先顧的孩子。

不再是別人挑剩後才輪到的妹妹。

也不再是病榻上等不到一句問候的妻子。

我是南山藥泉莊的主人,是女醫班的先生,是被人先問冷不冷、苦不苦、累不累的人。

我想要的東西,終於不用等別人挑完。

我自己拿。

拿到手裡,便再也不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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