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遙_第8章 我說
我說:「都過去了。」
母親眼淚落下來。
我沒有再說更多。
過去了,不代表從未發生。
只是我如今有更暖的地方要去。
12.
成婚那日,藥泉莊很熱鬧。
郗望舒沒有騎高頭大馬。
他說山路不好走,馬容易驚,便老老實實坐著轎來。
結果轎伕走到半山,腳下一滑,整頂轎子歪了一下。
他從轎裡伸出手,扶住轎杆,第一句話竟是:
「聘禮沒摔吧?」
滿院賓客笑成一片。
我隔著喜帕,也笑得肩膀輕顫。
小滿急忙在旁邊提醒:
「姑娘,別笑太厲害,一會兒妝花了。」
拜堂時,郗望舒的手很穩。
他牽著紅綢另一端,走得不快,像怕我被裙襬絆住。
禮成後,他低聲問:
「累嗎?」
我說:「還好。」
「咳不咳?」
「不咳。」
「餓不餓?」
我終於忍不住:「郗望舒,你像個大夫。」
他頓了一下。
「那我換個問法。」
我隔著喜帕看不清他的臉,只聽見他聲音低下來。
「夫人,今日可歡喜?」
我耳尖一下熱了。
「還行。」
他輕笑一聲。
「還行便好。」
洞房裡,他替我掀開蓋頭。
紅燭燒得很亮。
他看著我,平日那點散漫全收了起來,眼裡有很清的笑意,也有一點難得的緊張。
「阮聽瀾。」
「嗯?」
「以後這南山的暖院,藥田,賬冊,藥堂,還有我,都歸你管。」
我挑眉。
「郗家藥行呢?」
他認真想了想。
「我回去問問母親,能不能一併歸你管。」
我笑出聲。
他也笑,伸手替我取下沉重的發冠。
動作很輕。
「今日累了一天,先喝點甜湯。」
我看著他端來的那碗紅棗梨湯,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碗被長姐先挑走的甜藥。
如今終於有人把甜的先端到我面前。
不用等別人不要。
也不用忍。
我接過,喝了一口。
「太甜。」
郗望舒一愣。
「那我下回少放蜜。」
我抬頭看他。
「下回?」
他笑得很輕。
「以後還有很多回。」
婚後,我仍管著藥泉莊。
郗望舒也沒有真做長工,他在郗家藥行和南山藥堂之間來回跑,忙得腳不沾地,還總要抽空來嘲笑我種歪了第幾壟藥苗。
女醫班一年比一年大。
後來南山藥堂成了京郊最有名的女醫館。
有許多病弱女子被家裡送來調養,也有許多姑娘跟著學醫。
她們喊我阮先生。
第一次聽見這個稱呼時,我愣了很久。
郗望舒站在我身後,低聲道:
「阮先生,今日梨湯還喝嗎?」
我回頭瞪他。
學生們低頭偷笑。
他卻一點也不害臊。
長姐後來也來過藥泉莊。
侯府世子風流,她過得並不如外人眼中那樣風光。
她坐在暖湯院裡,摸著榻邊溫熱的石渠,忽然輕聲說:
「原來這裡這樣暖。」
我說:「嗯。」
她眼眶微紅。
「從前我來避暑,只覺得這裡舒服,卻沒想過這是外祖母留給你的。」
我看著窗外那株老梅。
「現在知道也不晚。」
她點點頭。
離開前,她把一隻小匣放到桌上。
裡面是她這些年從莊上支走的銀票。
數目不算全,卻是她自己拿出來的。
我收下了。
她像鬆了一口氣。
「聽瀾,我往後不會再來搶你的地方。」
我看了她一會兒。
「那姐姐可以來做客。」
她眼淚一下落下來。
我沒有抱她。
只是讓小滿給她添了一碗熱梨湯。
母親年紀大後,常到南山小住。
她如今總怕我冷,來時一車一車往莊上送炭。
我用不上那麼多,便分給藥堂裡的病人。
她知道後,也只是笑著點頭。
偶爾夜裡,她會坐在我身邊,摸著我的手說:
「你小時候其實也怕冷。」
我說:「嗯。」
她又說:「娘記得太晚了。」
我沒有答。
只是給她添了半盞溫茶。
有些虧欠補不回去。
但若餘生足夠長,也許能慢慢學著相處。
至於祁少衡,我再見他,是很多年後。
那時他已是刑部侍郎,身邊跟著夫人和小女兒。
小姑娘咳嗽,來南山藥堂看診。
他見到我,先是一怔,隨後恭敬行禮。
「阮先生。」
我笑著回禮。
「祁大人。」
他看著藥堂裡來往的人,又看向遠處正替我曬藥的郗望舒,忽然笑了一下。
「當年二姑娘燒了那張庚帖,燒得很好。」
我說:「祁大人如今也不錯。」
他低頭看著牽在手裡的女兒。
眼神溫和。
「是不錯。」
小姑娘喝藥怕苦。
郗望舒拿來一顆蜜餞,遞給她。
我看著那顆蜜餞,忽然笑了。
原來甜的東西,真可以不必先給誰。
誰苦,便給誰。
傍晚收診後,郗望舒陪我去藥田。
夕陽落在一壟壟藥苗上,暖得像鋪了一層金粉。
他看著那片長勢終於端正的藥田,滿意點頭。
「莊主如今種藥很有長進。」
我說:「郗先生教得好。」
他笑。
「那有沒有賞?」
我想了想,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放到他掌心。
他低頭看了看,又看我。
「就這個?」
我挑眉。
「不要還我。」
他立刻合上掌心。
「要。」
風從藥田那頭吹過來,帶著草木清苦,也帶著一點梨湯餘甜。
郗望舒牽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
我不再是那個燒到說胡話也沒人先顧的孩子。
不再是別人挑剩後才輪到的妹妹。
也不再是病榻上等不到一句問候的妻子。
我是南山藥泉莊的主人,是女醫班的先生,是被人先問冷不冷、苦不苦、累不累的人。
我想要的東西,終於不用等別人挑完。
我自己拿。
拿到手裡,便再也不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