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遙_第7章 比你當初薅葯苗強多了
」
「比你當初薅藥苗強多了。」
我氣笑。
「郗望舒,你非要在這種時候提這個?」
他眼裡含笑。
「怕你太感動,哭出來傷肺。」
這人嘴欠成這樣,我竟也習慣了。
女醫班開得順利,南山藥堂名聲更盛。
也正因如此,父親終於親自來了。
他這幾年仕途不算順。
侯府姻親沒幫上太多忙,長姐在侯府自顧不暇。
祁家與阮家關係冷淡,原本能走的刑部路子也斷了。
他坐在暖湯院裡,看著我遞上的賬冊,臉色有些蒼老。
「這些都是你做的?」
我點頭。
「嗯。」
他翻了幾頁。
藥田,藥泉,小藥堂,女醫班。
每一筆賬都清楚。
每一項進出都有章法。
父親沉默很久。
「從前在家裡,倒沒看出來你有這個本事。」
我笑了一下。
「從前家裡也沒讓我管。」
他臉色微微尷尬。
過了許久,他低聲說:
「聽瀾,父親當年確實錯看了你。」
這話若放在前世,我大概會哭。
如今只是點點頭。
「父親今日來,不會只為誇我吧?」
他咳了一聲。
「你長姐在侯府艱難,侯府又同阮家生了嫌隙,若你願意從中周旋......」
我把賬冊合上。
「不願意。」
父親的話卡在喉間。
我看著他。
「父親剛說錯看了我,轉頭又想讓我替長姐收拾爛攤子。」
「看來還是沒看清。」
他臉色一陣青白。
我站起身。
「阮家若真想同侯府周旋,父親自己去。」
「我只是一個命硬的病弱女兒。」
「擔不起。」
父親離開時,背影有些佝僂。
我看著他走出院門,心裡並沒有痛快。
只是覺得,原來拒絕也會越練越熟。
郗望舒從藥廊那頭走來,手裡端著一碗梨湯。
「又送走一個?」
我接過梨湯。
「嗯。
」
「今日這碗甜些。」
我低頭喝了一口。
果然甜。
「為什麼?」
他看著我。
「你方才說話費嗓子。」
我笑了。
「你倒是貼心。」
他說:
「我一向。」
小滿剛好路過,險些笑出聲。
郗望舒掃她一眼。
「小滿姑娘,藥房的甘草還沒曬完。」
小滿立刻跑了。
我看著他,忽然問:
「郗望舒,你以後會一直留在南山嗎?」
他怔了一下。
隨即低頭笑了笑。
「那要看莊主收不收我這個長工。」
我說:「你郗家少東家,給我做長工?」
「也可以入贅。」
我一口梨湯差點嗆住。
郗望舒伸手替我拍了拍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慢點。」
我耳尖發熱。
「郗望舒。」
「嗯?」
「你說話能不能有個鋪墊?」
他認真想了想。
「我下回先問你想不想招贅。」
我氣得想把梨湯潑他。
他笑著退開一步。
「莊主別動氣,傷肺。」
11.
郗家上門提親,是在第二年春天。
那日藥田裡新苗剛長出一截,南山霧氣很淡。
郗望舒的母親親自來,帶著聘禮和一箱藥方。
她是個很溫和的婦人,說話慢,卻句句妥帖。
她對我說:
「望舒從前總說,不想娶個只會被困在後宅裡的姑娘。」
「如今日日往南山跑,回來就說,藥泉莊的莊主今日又收了幾筆賬,救了幾個病人,氣走幾個親戚。」
「我便知道,他心裡有人了。」
我被說得臉熱。
郗望舒坐在一旁,耳尖也紅得明顯。
他低聲道:「母親。」
郗夫人笑:「怎麼,只許你說人家,不許我說你?」
小滿在後頭笑得肩膀亂抖。
提親的訊息傳回阮府,母親和父親都來了。
長姐也來了。
她如今已為人婦,比從前沉靜許多,只是眉眼間常有疲憊。
她看著郗家送來的聘禮,輕聲說:
「妹妹,他待你很好。」
我點頭。
「是。」
長姐眼底有一點羨慕,也有一點說不出的遺憾。
「侯府世子待我也不算差。」
她像是說給我聽,也像說給自己聽。
我沒有拆穿。
她問:「你真的要嫁來藥行人家?」
我笑了笑。
「我嫁的是郗望舒。」
她怔住。
母親在一旁紅了眼。
「聽瀾,娘原想替你尋個高門。」
我輕聲說:「母親從前替我尋的高門,我已經不要了。」
她臉色微白。
「娘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我看著她。
「可我如今這樣就很好。」
父親沉默許久,終究點了頭。
或許是因為郗家藥行如今與南山藥堂牽連很深,或許是他終於明白,我已不是能由阮家拿捏的女兒。
婚期定在秋日。
祁少衡送來了一份賀禮。
一套刑部新修律例抄本。
小滿看得摸不著頭腦。
「姑娘,成婚送這個?」
我開啟第一頁。
裡面夾著一張短箋。
【願二姑娘往後所行之路,皆由己定。】
我合上書。
「收著吧。」
祁少衡後來沒有再議長姐。
聽說他在刑部辦案越發雷厲風行,年近三十才娶妻。
妻子是大理寺卿家的女兒,性子爽利,常與他爭論律法。
我聽聞時,正在藥堂看女醫班考核。
郗望舒靠在門邊,幽幽道:
「祁大人也算清醒得早。」
我看他。
「你這語氣怎麼酸酸的?」
他面不改色。
「藥房醋罈翻了。」
我笑得不行。
成婚前一日,母親來暖湯院陪我。
她替我梳頭時,手指很輕。
鏡中,她鬢邊已經有了白髮。
「聽瀾。」
「嗯。」
「那年你和晴雪落水,娘若先去看你一次,會不會不一樣?」
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很多年後,我終於能平靜地想起那場落水。
冷水灌進口鼻,長姐在岸上哭,所有人圍著她,而我在乳母懷裡燙得像火。
會不會不一樣?
也許會。
可人生沒有重熬一盞藥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