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遙_第4章 三日後

雲水遙發布時間:2026-07-13作者:黃蘇蘇

三日後,阮府派人來送信。

母親親筆寫的。

字跡比往日亂許多。

她說一家人不必把賬算得這麼清,長姐將來嫁去侯府,阮家還要撐體面,我做妹妹的也該幫襯些。

我提筆回了八個字。

「親兄弟明算賬,親姐妹也算。」

小滿看完,捂著肚子笑。

藥泉莊的藥田也要整頓。

從前莊中種的都是貴人愛用的養顏花草,收益雖高,卻耗費大。

我把其中三畝改種溫肺止咳的藥材。

陶管事有些不解。

「姑娘,這些藥材賣不上價。」

我說:「不賣。」

「留給莊裡病人用。」

我這副身子虧損太久,想養回來不容易。

莊裡也有許多佃戶冬日咳疾纏身,捨不得請大夫。

前世我在病中才知道,人病久了,最怕的是無人把你的疼當回事。

如今我有藥田,便不想只種給貴人聞香的花。

也就是在藥田裡,我第一次見到郗望舒。

那日我正卷著袖口學著分藥苗,一個人影從田埂那頭慢悠悠走過來。

他穿一身淺褐短袍,腰間掛著一隻竹筒,手裡提著藥鋤,眉目清朗,眼尾天生帶一點笑,卻半點不顯輕浮。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裡那株被我快薅禿的苗。

「二姑娘,這苗前世跟你有仇?」

我手一僵。

這兩個字聽得我心口都跳了一下。

前世。

他倒只是隨口一說。

陶管事忙介紹:

「姑娘,這是郗望舒,郗家藥行的少東家。咱們莊子許多藥材都同郗家走賬,他常來替佃戶看些小病。」

郗望舒朝我拱手。

「見過莊主。」

我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還有些不習慣。

「郗公子。」

他笑了笑。

「不敢當,我今日只是來看看,誰把好好的養顏花圃改成了止咳藥田。

陶管事有些緊張。

我說:「是我改的。」

郗望舒點點頭。

「改得好。」

我有些意外。

他蹲下身,把我手裡那株慘遭毒手的藥苗接過去,重新栽回土裡。

動作很熟練。

「貴人臉上少點香粉,頂多心裡不快。」

「病人肺裡少一味藥,夜裡能咳到天亮。」

他抬頭看我。

「二姑娘有眼光,就是手法有點兇。」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

風從藥田上吹過,帶著淡淡草木氣。

我忽然覺得,這人說話雖然欠,卻欠得不討厭。

6.

郗望舒後來常來藥泉莊。

他說要教我分藥苗,免得我把半畝田都薅成荒地。

我起初不服氣。

三日後,看著自己親手種歪的一壟藥苗,終於沒了話。

郗望舒蹲在田邊,笑得肩膀直抖。

「莊主,這一片藥苗長出來,大概會以為自己是舞姬。」

我瞪他。

「郗公子若笑夠了,可以動手扶一扶。」

他立刻收笑。

「行,聽莊主吩咐。」

他說著,把藥鋤遞給我,又握著另一把,一點點把歪倒的苗扶正。

他話多,手卻穩。

會告訴我哪種藥喜陰,哪種不能澆太多水。

也會在我咳得厲害時,把竹筒裡熱著的梨湯遞來。

第一次遞給我時,他還嫌棄道:

「你這肺虛得像漏風燈籠,風一吹就晃。」

我險些把梨湯還給他。

他笑了笑。

「喝吧,甜的。」

甜的。

我接過竹筒。

梨湯裡放了川貝和一點蜂蜜,熱氣撲到唇邊,甜味很淡,卻正好壓住??口那點澀。

我喝了一口。

郗望舒低頭繼續扶苗。

「你這身子得慢慢養。」

「別總覺得自己命硬,命再硬也禁不住旁人這麼用。」

我握著竹筒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輕輕巧巧,卻像一下戳到了舊傷。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我命硬。

命硬,所以能等。

命硬,所以能忍。

命硬,所以那碗苦藥、那間冷院、那樁剩下的親事,給我也沒關係。

只有郗望舒說,命再硬也禁不住旁人這麼用。

我低頭又喝了一口梨湯。

「郗公子平日給病人看診,也這樣說話?」

他想了想。

「我說話已經很收著了。」

陶管事路過時正好聽見,沒忍住咳了一聲。

「姑娘,少東家若真不收著,能把半條街病人氣走。」

郗望舒不以為意。

「氣走的多半沒病。」

我笑出了聲。

右??被笑意牽得發癢,又咳了幾聲。

郗望舒立刻皺眉,把梨湯塞回我手裡。

「笑歸笑,別漏風。」

我氣得想把藥鋤砸他。

冬末,阮府終於送來了第一筆銀子。

不多,只有五百兩。

信是母親寫的,說府中近來開銷大,長姐備嫁處處要銀錢,讓我體諒家中難處。

我看完便把信給陶管事。

「剩下的按月催。」

陶管事應得響亮。

小滿在旁邊問:

「姑娘,夫人會不會說您不顧姐妹情分?」

我把那五百兩入賬。

「她若提姐妹情分,就把長姐避暑那幾次賬單單獨謄一份送過去。」

小滿眼睛都亮了。

「奴婢今晚就謄。」

郗望舒正好來送藥籽,聽到這裡,倚在門邊笑。

「莊主如今挺會收賬。」

我說:「被欠怕了。」

他把藥籽放到案上。

「那以後誰欠你,記得連本帶利要。」

我看他一眼。

「若要不回來呢?」

他想了想。

「喊我。」

「你幫我打?」

「我幫你算利息,算到對方想捱打。」

我終於忍不住笑。

小滿在旁邊低頭偷樂。

我起初只當郗望舒是藥行少東家,後來才知道,他母親出自江南郗氏,父親曾任太醫院院判,只是早年被貴人牽連,辭官回鄉。

郗望舒從小跟著父親學醫,又跟著母親管藥行,京中不少貴人想請他入府,他都不肯。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