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遙_第4章 三日後
三日後,阮府派人來送信。
母親親筆寫的。
字跡比往日亂許多。
她說一家人不必把賬算得這麼清,長姐將來嫁去侯府,阮家還要撐體面,我做妹妹的也該幫襯些。
我提筆回了八個字。
「親兄弟明算賬,親姐妹也算。」
小滿看完,捂著肚子笑。
藥泉莊的藥田也要整頓。
從前莊中種的都是貴人愛用的養顏花草,收益雖高,卻耗費大。
我把其中三畝改種溫肺止咳的藥材。
陶管事有些不解。
「姑娘,這些藥材賣不上價。」
我說:「不賣。」
「留給莊裡病人用。」
我這副身子虧損太久,想養回來不容易。
莊裡也有許多佃戶冬日咳疾纏身,捨不得請大夫。
前世我在病中才知道,人病久了,最怕的是無人把你的疼當回事。
如今我有藥田,便不想只種給貴人聞香的花。
也就是在藥田裡,我第一次見到郗望舒。
那日我正卷著袖口學著分藥苗,一個人影從田埂那頭慢悠悠走過來。
他穿一身淺褐短袍,腰間掛著一隻竹筒,手裡提著藥鋤,眉目清朗,眼尾天生帶一點笑,卻半點不顯輕浮。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裡那株被我快薅禿的苗。
「二姑娘,這苗前世跟你有仇?」
我手一僵。
這兩個字聽得我心口都跳了一下。
前世。
他倒只是隨口一說。
陶管事忙介紹:
「姑娘,這是郗望舒,郗家藥行的少東家。咱們莊子許多藥材都同郗家走賬,他常來替佃戶看些小病。」
郗望舒朝我拱手。
「見過莊主。」
我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還有些不習慣。
「郗公子。」
他笑了笑。
「不敢當,我今日只是來看看,誰把好好的養顏花圃改成了止咳藥田。
」
陶管事有些緊張。
我說:「是我改的。」
郗望舒點點頭。
「改得好。」
我有些意外。
他蹲下身,把我手裡那株慘遭毒手的藥苗接過去,重新栽回土裡。
動作很熟練。
「貴人臉上少點香粉,頂多心裡不快。」
「病人肺裡少一味藥,夜裡能咳到天亮。」
他抬頭看我。
「二姑娘有眼光,就是手法有點兇。」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
風從藥田上吹過,帶著淡淡草木氣。
我忽然覺得,這人說話雖然欠,卻欠得不討厭。
6.
郗望舒後來常來藥泉莊。
他說要教我分藥苗,免得我把半畝田都薅成荒地。
我起初不服氣。
三日後,看著自己親手種歪的一壟藥苗,終於沒了話。
郗望舒蹲在田邊,笑得肩膀直抖。
「莊主,這一片藥苗長出來,大概會以為自己是舞姬。」
我瞪他。
「郗公子若笑夠了,可以動手扶一扶。」
他立刻收笑。
「行,聽莊主吩咐。」
他說著,把藥鋤遞給我,又握著另一把,一點點把歪倒的苗扶正。
他話多,手卻穩。
會告訴我哪種藥喜陰,哪種不能澆太多水。
也會在我咳得厲害時,把竹筒裡熱著的梨湯遞來。
第一次遞給我時,他還嫌棄道:
「你這肺虛得像漏風燈籠,風一吹就晃。」
我險些把梨湯還給他。
他笑了笑。
「喝吧,甜的。」
甜的。
我接過竹筒。
梨湯裡放了川貝和一點蜂蜜,熱氣撲到唇邊,甜味很淡,卻正好壓住??口那點澀。
我喝了一口。
郗望舒低頭繼續扶苗。
「你這身子得慢慢養。」
「別總覺得自己命硬,命再硬也禁不住旁人這麼用。」
我握著竹筒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輕輕巧巧,卻像一下戳到了舊傷。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我命硬。
命硬,所以能等。
命硬,所以能忍。
命硬,所以那碗苦藥、那間冷院、那樁剩下的親事,給我也沒關係。
只有郗望舒說,命再硬也禁不住旁人這麼用。
我低頭又喝了一口梨湯。
「郗公子平日給病人看診,也這樣說話?」
他想了想。
「我說話已經很收著了。」
陶管事路過時正好聽見,沒忍住咳了一聲。
「姑娘,少東家若真不收著,能把半條街病人氣走。」
郗望舒不以為意。
「氣走的多半沒病。」
我笑出了聲。
右??被笑意牽得發癢,又咳了幾聲。
郗望舒立刻皺眉,把梨湯塞回我手裡。
「笑歸笑,別漏風。」
我氣得想把藥鋤砸他。
冬末,阮府終於送來了第一筆銀子。
不多,只有五百兩。
信是母親寫的,說府中近來開銷大,長姐備嫁處處要銀錢,讓我體諒家中難處。
我看完便把信給陶管事。
「剩下的按月催。」
陶管事應得響亮。
小滿在旁邊問:
「姑娘,夫人會不會說您不顧姐妹情分?」
我把那五百兩入賬。
「她若提姐妹情分,就把長姐避暑那幾次賬單單獨謄一份送過去。」
小滿眼睛都亮了。
「奴婢今晚就謄。」
郗望舒正好來送藥籽,聽到這裡,倚在門邊笑。
「莊主如今挺會收賬。」
我說:「被欠怕了。」
他把藥籽放到案上。
「那以後誰欠你,記得連本帶利要。」
我看他一眼。
「若要不回來呢?」
他想了想。
「喊我。」
「你幫我打?」
「我幫你算利息,算到對方想捱打。」
我終於忍不住笑。
小滿在旁邊低頭偷樂。
我起初只當郗望舒是藥行少東家,後來才知道,他母親出自江南郗氏,父親曾任太醫院院判,只是早年被貴人牽連,辭官回鄉。
郗望舒從小跟著父親學醫,又跟著母親管藥行,京中不少貴人想請他入府,他都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