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遙_第1章 我和長姐小時候同時落水
我和長姐小時候同時落水。
長姐受了驚,滿府上下守了她三日。
我燒到說胡話,乳母去請大夫時,母親只說:「先顧著你姐姐,她膽子小,經不得嚇。」
後來我身子一直不好。
家裡卻覺得我命硬,反倒不必多費心。
長姐怕冷,最暖的院子給她。
長姐嫌悶,最熱鬧的宴席帶她。
長姐不願嫁的人,最後輪到我嫁。
夫君待我寡淡,府里人都說他清冷。
可我見過他看長姐的眼神。
那不是清冷。
是求而不得。
我在病榻上熬了十幾年,熬到長姐做了誥命夫人,熬到夫君鬢邊生白。
死前他終於來看我。
開口卻問:「你姐姐近來可好?」
再睜眼,母親又拿著那門親事來勸我。
「你姐姐不願意,總不能得罪人家。」
我閉了閉眼。
「那關我屁事。」
1.
母親愣了許久。
她手裡還捏著那張紅紙庚帖,紙角被她指尖壓出一道淺痕。
屋中炭盆燒得很旺,暖意一陣陣撲到臉上,燻得長姐阮晴雪臉頰發紅。
她坐在母親身邊,懷裡抱著一隻銀手爐,聽見我這句話時,眼睛微微睜大,像受了什麼驚。
我站在門邊,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那一瞬間,我又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
我和長姐同日染了風寒。
長姐屋裡炭火燒了六盆,簾子換成厚軟的夾棉,母親親自守在床邊,一勺一勺哄她喝藥。
我的屋裡冷得像冰窖。
乳母陶娘抱著我去求母親,說二姑娘燒得厲害,再不請大夫只怕傷了肺腑。
母親那時頭也沒回。
「先顧著晴雪,她膽子小,經不得嚇。」
「聽瀾命硬,先讓她喝些薑湯發汗。」
那一夜,我燒到說胡話。
醒來後,嗓子啞了半月,肺裡也落下了根。
往後每逢換季,我總要咳上幾日。
家裡卻覺得,既然我都熬過來了,便不必太費心。
長姐受不得冷,最暖的朝雲院給她。
長姐嫌規矩悶,宮中賞梅宴帶她去散心。
長姐不願嫁給祁少衡,母親便拿著庚帖來找我。
如今她也這樣溫聲勸我:
「聽瀾,祁家雖不及宣平侯府顯赫,可祁少衡年紀輕輕便入了刑部,前程也不錯。」
「你姐姐將來要嫁侯府世子,祁家這邊總不好空著。」
「你一向懂事,替家裡擔一擔,也算全了兩家體面。」
她說完,見我沒接,眉心輕輕蹙起。
「你方才說什麼?」
我看向她。
「我說,姐姐不願意,那關我屁事。」
長姐臉色白了。
母親也像被針紮了一下,猛地站起來。
「阮聽瀾,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說出這種粗話?」
我笑了笑。
「母親嫌不好聽?」
「可您做的事,比這話難看多了。」
屋裡一下靜了。
長姐眼圈立刻紅了。
「妹妹,我並沒有要把親事推給你。」
她聲音細軟。
「只是侯府先來議親,父親母親也說,那邊更適合我。」
「祁公子為人穩重,我想著你身子弱,嫁個清靜人家,也能安穩度日。」
前世她也是這樣說。
她說祁家人少,祁少衡清冷,不會折騰我。
她說我們姐妹一人嫁侯府,一人嫁祁家,往後也有個照應。
後來我才知道,那照應從來不是給我的。
祁少衡娶我,只因長姐已許了侯府。
可每年長姐回門,每次侯府宴席,他都能借著姻親身份見她一面。
他待我寡淡,卻從不肯和離。
我病得下不來床,求他放我回外祖家的藥泉莊休養,他只淡淡說:
「你姐姐如今在侯府也不容易,你這個時候回孃家鬧,叫她臉上如何好看?」
我那時連笑都笑不出來。
如今看著長姐這副柔弱模樣,反倒覺得她們挺會挑話。
明明是剩下的婚事,偏要說成我的安穩。
我走到母親面前,把那張庚帖從她手裡拿出來。
母親以為我終於肯接,臉色緩和了些。
下一瞬,我把庚帖扔進炭盆裡。
火舌轟地捲上來,紅紙很快燒成一團黑灰。
長姐低呼一聲。
母親氣得手都抖了。
「你瘋了!」
我低頭看著炭盆裡捲曲的灰。
「母親放心。」
「瘋得不算晚。」
2.
我被罰跪祠堂。
冬日祠堂又冷又潮,蒲團早被人收走,我跪在青磚地上,膝蓋沒多久便疼得發木。
小滿偷偷從後門進來,懷裡抱著一隻湯婆子。
「姑娘,夫人說了,您什麼時候認錯,什麼時候才能起來。」
我接過湯婆子,沒往膝下墊,只捂在手裡。
「我若不認呢?」
小滿急得眼睛紅了。
「您燒庚帖的事已經傳到前院了,老爺也動了怒,說祁家明日若問起來,您就自己去賠罪。」
我笑了一聲。
「好啊。」
「我親自去問問祁少衡,他是想娶阮晴雪,還是誰都行。」
小滿被嚇得捂住我的嘴。
「姑娘,祖宗牌位前,您少說兩句吧。」
我看著面前那些冷冰冰的牌位,忽然有些想笑。
前世我在阮家最會少說兩句。
母親偏心,我少說。
長姐搶走暖院,我少說。
祁少衡成婚夜攥著長姐送來的玉扣,我還是少說。
少到最後,臨死時連喘氣都像多餘。
那年冬天,我病得厲害,屋裡藥氣苦得發澀。
祁少衡終於來看我。
他站在床前,鬢邊已經生白,身上披著刑部尚書的紫貂大氅,神色仍是那副清冷模樣。
我以為,他總該問問我疼不疼。
他卻看著窗外,開口第一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