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遙_第5章 我問他為何

雲水遙發布時間:2026-07-13作者:黃蘇蘇

我問他為何。

他正蹲在泉邊洗藥草,聞言頭也不抬。

「貴人病多,毛病也多。」

「窮人病少?」

「窮人病重。」

他把洗好的藥草放進竹籃裡。

「重病能治,毛病難改。」

我一時竟無言以對。

7.

長姐備嫁前,終於來了藥泉莊。

她來時坐著侯府派來的馬車,身上披著繡金蓮的斗篷,眉眼間帶著幾分被人捧出來的矜貴。

她下車後,先看了看藥泉莊的門匾。

從前她來這裡避暑,從不覺得這地方屬於我。

如今門口賬房和佃戶齊齊向我行禮,喚我莊主時,她神情明顯頓了一下。

我請她進暖湯院。

她坐下後,先捧著手爐咳了一聲。

「這裡風比京裡冷些。」

我看向小滿。

小滿立刻把窗關了一半。

長姐看我一眼,笑得有些勉強。

「妹妹如今倒真像個莊主了。」

我說:「做久了,也就會了。」

她抿唇。

「母親近日總說你變了。」

我倒茶的手沒停。

「人總會變。」

她看著我。

「祁少衡已經回了庚帖。」

我點頭。

這在意料之中。

長姐又說:「侯府那邊聽聞此事,問了幾句。」

我抬眼。

她垂下眸。

「世子母親說,我們阮家行事有些輕慢。」

我笑了。

「所以姐姐今日來,是勸我回去給祁家賠罪,還是去給侯府賠罪?」

長姐臉色微白。

「我沒有這樣想。」

「那姐姐怎麼想?」

她沉默片刻。

「我只是覺得,若你當日沒有把話說得那樣難聽,事情不會鬧成這樣。」

我看著她。

前世我把所有話都嚥了下去。

事情倒是沒鬧大。

只是我死得很安靜。

「姐姐。」

我把茶盞推到她面前。

「我說話難聽,總比日子難過好。」

長姐怔住。

我繼續道:

「侯府若真覺得阮家輕慢,可以退婚。

「祁家若覺得被得罪,可以去找父親。」

「我住在自己的莊子裡,種自己的藥田,收自己的賬。」

「你們的親事,少拿我墊。」

她眼淚一下湧出來。

「你如今怎麼對我這樣狠?」

我輕輕笑了笑。

「姐姐覺得這就叫狠?」

她紅著眼看我。

我卻想起前世病中那幾封沒寄出去的信。

我想請她來看看我。

哪怕只坐一會兒。

可身邊嬤嬤說,侯府夫人如今掌家忙,哪有空來祁家偏院。

長姐不是不知道我病重。

她只是不來。

如今我不過不肯替她收拾親事殘局,她便覺得我狠。

我說:

「姐姐,你從前對我,溫柔得很。」

「可那些溫柔裡,沒幾分真正給我。」

她站起身,臉色蒼白。

「我先回去了。」

我沒有留她。

她走到院門時,正好遇見郗望舒從藥田回來。

他肩上扛著藥鋤,衣襬沾著泥,見長姐身後丫鬟扶她扶得小心,便往旁邊讓了讓。

長姐看了他一眼。

大約沒想到我身邊會有這樣一個年輕男子。

她回頭看我,眼神複雜。

郗望舒見她走遠,才問:

「那位是你長姐?」

我嗯了一聲。

他看著院門。

「哭著走的?」

「嗯。」

「你欺負她了?」

我瞥他。

他立刻笑了。

「不像。」

「你頂多是不讓她繼續欺負你。」

我心裡那點悶氣忽然散了些。

他把一包剛炒好的松子塞給我。

「吃點。」

我看著紙包。

「又是甜湯,又是松子,郗公子是把我當什麼養?」

他認真想了想。

「當一株差點被凍死,剛移到暖泉邊的藥苗。」

我本想罵他。

可這話實在太像他會說的混賬安慰。

於是我拆開紙包,吃了一顆松子。

香的。

8.

開春後,藥泉莊的止咳藥田發了芽。

我辦了一場小藥集。

佃戶們可以把自家草藥拿來換銀錢,也可以請莊上大夫義診。

郗望舒帶了郗家藥行的人來幫忙。

他一身青灰短袍,袖口束起,坐在棚下看診。

來的人很多。

有咳了半冬的佃婦,有腰傷多年的老農,也有抱著孩子來的年輕婦人。

郗望舒看診時不像平日那樣嘴欠,問得很細。

只是偶爾忍不住。

有個大娘說自己??悶氣短,卻又日日捨不得少吃兩碗糯米糰。

郗望舒把藥方遞過去:

「大娘,藥能治病,治不了嘴饞。」

大娘氣得罵他。

他還笑。

我在旁邊登記藥材,聽得忍俊不禁。

藥集辦到午後,祁少衡來了。

他沒有帶隨從,只騎了一匹黑馬,停在莊外。

我看見他時,他正站在藥棚前,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佃戶。

大約沒想到,我真在這裡過得有模有樣。

小滿低聲問:「姑娘,要不要讓陶管事去擋?」

我搖頭。

「不用。」

祁少衡走到我面前,拱手行禮。

「二姑娘。」

我放下筆。

「祁大人。」

他已經入了刑部,用這稱呼很合適。

他卻微微一怔。

從前我若嫁給他,會喚他夫君。

如今只是一聲疏遠的祁大人。

他說:「我今日來,是為前些日子的事道歉。」

我有些意外。

祁少衡的性子向來清冷自持,能讓他親自來道歉,大約也是想了許久。

「祁大人不必。」

「婚事本就沒有成。」

他看著我。

「我確實曾心悅大姑娘。」

這話落下時,我心裡毫無波瀾。

像終於聽見一句遲了太多年的實話。

他繼續道:

「求娶你,是我不夠坦蕩。」

「我以為既然她已許侯府,娶阮家別的姑娘,也算兩家姻親仍在。」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如今想來,對你不公。」

前世我等這一句等到死。

今生聽見,只覺得好。

至少少年時的祁少衡,還沒把自己困成後來那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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