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遙_第5章 我問他為何
我問他為何。
他正蹲在泉邊洗藥草,聞言頭也不抬。
「貴人病多,毛病也多。」
「窮人病少?」
「窮人病重。」
他把洗好的藥草放進竹籃裡。
「重病能治,毛病難改。」
我一時竟無言以對。
7.
長姐備嫁前,終於來了藥泉莊。
她來時坐著侯府派來的馬車,身上披著繡金蓮的斗篷,眉眼間帶著幾分被人捧出來的矜貴。
她下車後,先看了看藥泉莊的門匾。
從前她來這裡避暑,從不覺得這地方屬於我。
如今門口賬房和佃戶齊齊向我行禮,喚我莊主時,她神情明顯頓了一下。
我請她進暖湯院。
她坐下後,先捧著手爐咳了一聲。
「這裡風比京裡冷些。」
我看向小滿。
小滿立刻把窗關了一半。
長姐看我一眼,笑得有些勉強。
「妹妹如今倒真像個莊主了。」
我說:「做久了,也就會了。」
她抿唇。
「母親近日總說你變了。」
我倒茶的手沒停。
「人總會變。」
她看著我。
「祁少衡已經回了庚帖。」
我點頭。
這在意料之中。
長姐又說:「侯府那邊聽聞此事,問了幾句。」
我抬眼。
她垂下眸。
「世子母親說,我們阮家行事有些輕慢。」
我笑了。
「所以姐姐今日來,是勸我回去給祁家賠罪,還是去給侯府賠罪?」
長姐臉色微白。
「我沒有這樣想。」
「那姐姐怎麼想?」
她沉默片刻。
「我只是覺得,若你當日沒有把話說得那樣難聽,事情不會鬧成這樣。」
我看著她。
前世我把所有話都嚥了下去。
事情倒是沒鬧大。
只是我死得很安靜。
「姐姐。」
我把茶盞推到她面前。
「我說話難聽,總比日子難過好。」
長姐怔住。
我繼續道:
「侯府若真覺得阮家輕慢,可以退婚。
」
「祁家若覺得被得罪,可以去找父親。」
「我住在自己的莊子裡,種自己的藥田,收自己的賬。」
「你們的親事,少拿我墊。」
她眼淚一下湧出來。
「你如今怎麼對我這樣狠?」
我輕輕笑了笑。
「姐姐覺得這就叫狠?」
她紅著眼看我。
我卻想起前世病中那幾封沒寄出去的信。
我想請她來看看我。
哪怕只坐一會兒。
可身邊嬤嬤說,侯府夫人如今掌家忙,哪有空來祁家偏院。
長姐不是不知道我病重。
她只是不來。
如今我不過不肯替她收拾親事殘局,她便覺得我狠。
我說:
「姐姐,你從前對我,溫柔得很。」
「可那些溫柔裡,沒幾分真正給我。」
她站起身,臉色蒼白。
「我先回去了。」
我沒有留她。
她走到院門時,正好遇見郗望舒從藥田回來。
他肩上扛著藥鋤,衣襬沾著泥,見長姐身後丫鬟扶她扶得小心,便往旁邊讓了讓。
長姐看了他一眼。
大約沒想到我身邊會有這樣一個年輕男子。
她回頭看我,眼神複雜。
郗望舒見她走遠,才問:
「那位是你長姐?」
我嗯了一聲。
他看著院門。
「哭著走的?」
「嗯。」
「你欺負她了?」
我瞥他。
他立刻笑了。
「不像。」
「你頂多是不讓她繼續欺負你。」
我心裡那點悶氣忽然散了些。
他把一包剛炒好的松子塞給我。
「吃點。」
我看著紙包。
「又是甜湯,又是松子,郗公子是把我當什麼養?」
他認真想了想。
「當一株差點被凍死,剛移到暖泉邊的藥苗。」
我本想罵他。
可這話實在太像他會說的混賬安慰。
於是我拆開紙包,吃了一顆松子。
香的。
8.
開春後,藥泉莊的止咳藥田發了芽。
我辦了一場小藥集。
佃戶們可以把自家草藥拿來換銀錢,也可以請莊上大夫義診。
郗望舒帶了郗家藥行的人來幫忙。
他一身青灰短袍,袖口束起,坐在棚下看診。
來的人很多。
有咳了半冬的佃婦,有腰傷多年的老農,也有抱著孩子來的年輕婦人。
郗望舒看診時不像平日那樣嘴欠,問得很細。
只是偶爾忍不住。
有個大娘說自己??悶氣短,卻又日日捨不得少吃兩碗糯米糰。
郗望舒把藥方遞過去:
「大娘,藥能治病,治不了嘴饞。」
大娘氣得罵他。
他還笑。
我在旁邊登記藥材,聽得忍俊不禁。
藥集辦到午後,祁少衡來了。
他沒有帶隨從,只騎了一匹黑馬,停在莊外。
我看見他時,他正站在藥棚前,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佃戶。
大約沒想到,我真在這裡過得有模有樣。
小滿低聲問:「姑娘,要不要讓陶管事去擋?」
我搖頭。
「不用。」
祁少衡走到我面前,拱手行禮。
「二姑娘。」
我放下筆。
「祁大人。」
他已經入了刑部,用這稱呼很合適。
他卻微微一怔。
從前我若嫁給他,會喚他夫君。
如今只是一聲疏遠的祁大人。
他說:「我今日來,是為前些日子的事道歉。」
我有些意外。
祁少衡的性子向來清冷自持,能讓他親自來道歉,大約也是想了許久。
「祁大人不必。」
「婚事本就沒有成。」
他看著我。
「我確實曾心悅大姑娘。」
這話落下時,我心裡毫無波瀾。
像終於聽見一句遲了太多年的實話。
他繼續道:
「求娶你,是我不夠坦蕩。」
「我以為既然她已許侯府,娶阮家別的姑娘,也算兩家姻親仍在。」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如今想來,對你不公。」
前世我等這一句等到死。
今生聽見,只覺得好。
至少少年時的祁少衡,還沒把自己困成後來那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