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遙_第3章 錯的是他們總把我當成最後一隻空碗
錯的是他們總把我當成最後一隻空碗。
什麼涼了,剩了,苦了,都往我這裡倒。
4.
父親當晚回府,把我叫去書房。
他這幾日為調任之事忙得焦頭爛額,聽說我一連燒庚帖、頂撞母親、懟走祁少衡,臉色比屋外夜色還沉。
「阮聽瀾,你想把阮家的臉丟盡?」
我站在書案前。
「父親若怕丟臉,便別拿女兒的婚事堵窟窿。」
他猛地拍案。
「放肆!」
這兩個字,我聽過太多遍。
從前還會怕。
如今只覺得耳熟。
父親盯著我,忽然冷笑。
「你以為拒了祁家,往後還能有什麼好親事?」
「你自小體弱,又不如你姐姐會討人喜歡,若沒有家裡替你籌謀,你靠什麼立足?」
我看著他。
「靠我外祖母留給我的藥泉莊。」
父親臉色一變。
母親嫁進阮家時,外祖母給她陪嫁了一座藥泉莊,就在城外南山。
那裡有天然溫泉,又有一片藥田。
外祖母臨終前留下文書,說那座莊子等我及笄後便歸我。
可前世,母親說我身子弱,管不了莊子,替我收著。
後來我嫁去祁家,那莊子也被她當作陪嫁添給我。
名義上是我的陪嫁,實際上一直由阮家管著。
我病得快死時,曾想去藥泉莊養病。
管事卻回話,說莊子早被夫人借給長姐避暑。
我那時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外祖母抱著我說過:
「聽瀾,若有一日家裡沒人疼你,便去南山,那是外祖母留給你的退路。」
可我一輩子都沒走到那條退路上。
父親臉色很難看。
「那莊子你母親一直管著。」
「文書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父親若不記得,可以去問外祖家。」
書房裡靜了。
父親許久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我外祖家雖然近年不常入京,卻也不是能任阮家隨意吞下嫁妝的人。
半晌,他壓低聲音:
「你一個未嫁姑娘,去莊子上住,外頭會怎麼說?」
我說:「我身子不好,去藥泉莊養病。」
「這理由,母親從前用了很多年。」
「她總說我病弱。」
「如今正好。」
父親被我堵得無話可回。
當夜,小滿幫我收拾箱籠。
母親站在門口,看著我把衣裳和書冊一件件放進去,神情複雜。
「聽瀾,娘從前確實偏疼你姐姐一些。」
我手上動作沒停。
她輕聲道:
「可你姐姐小時候落水後夜裡總做噩夢,娘心疼她。」
我笑了一下。
「我那時發燒,也做噩夢。」
母親怔住。
「只是沒人問。」
她眼眶一下紅了。
我繼續收拾。
並沒有因為她的眼淚停下。
前世我太怕母親傷心了。
她一哭,我便覺得自己不孝。
如今我知道,她心疼長姐時從不怕我傷心,我也不用時時替她兜著眼淚。
第二日一早,我去了南山藥泉莊。
小滿陪我一起。
馬車駛出阮府時,我沒有掀簾回頭。
南山離京城不遠,卻像另一個世界。
藥泉莊建在半山腰,背靠竹林,院中有幾口溫泉,蒸騰的白霧混著藥草香,風一吹,連肺腑都跟著暖起來。
莊子管事姓陶,是陶孃的弟弟。
他見我來了,眼圈一下紅了。
「二姑娘,您可算來了。」
我愣住。
他忙擦了擦眼角。
「我姐姐生前總惦記您,說這莊子本就是老太太留給您的,您若能來住幾日,身子也許能養好。」
陶娘在我十七歲時病逝。
前世我嫁入祁家,忙著做一個體面妻子,連她出殯都沒趕上。
如今聽見她還惦記我,心口像被人輕輕擰了一下。
我低聲道:
「以後我常住這裡。」
陶管事連連點頭。
「好,好。」
「小的這就讓人把暖湯院收拾出來。」
暖湯院。
前世我從來沒住過。
聽說那裡冬暖夏涼,是外祖母親自為我留的院子。
後來卻成了長姐避暑的地方。
我跟著陶管事走進去。
院中有一株老梅,枝頭掛著未化的雪。
屋裡炭火已燒上,藥泉從後院石渠引進來,溫熱霧氣繞過窗下,像一隻溫柔的手,慢慢撫平我??口那點冷痛。
我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鼻尖發酸。
小滿小聲問:
「姑娘,怎麼了?」
我搖頭。
「沒什麼。」
就是突然明白。
原來我也曾有屬於自己的暖院。
只是上輩子來得太晚。
5.
藥泉莊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忙。
陶管事把賬冊抱來時,厚厚堆了半桌。
他說這些年莊子收益一直由阮家那邊管著,藥田出息不小,溫泉院也常有人借住,可銀錢入出不清,老賬房早就看不慣了。
我翻開賬冊,越看越想笑。
怪不得母親這些年不肯把莊子還我。
這裡每年進賬,足夠養活半個阮府。
長姐那幾次避暑,賬上還記著:大姑娘用銀三百兩,修葺花廳一百二十兩,採買冰盆果品八十兩。
全都從我的莊子上走。
小滿看得氣紅了臉。
「姑娘,這也太欺負人了。」
我倒很平靜。
前世他們花過我的院子,花過我的銀子,也花過我的一生。
如今一筆筆要回來便是。
我讓陶管事封了舊賬,給阮府送了一封信。
信裡寫得很客氣。
南山藥泉莊自今日起由我親管,往年借支的銀錢,請府中在三月內結清。
小滿聽我念完,眼睛亮得像燈。
「姑娘,夫人會不會氣暈?」
我說:「那便請大夫。」
「藥錢從欠賬里扣。」
小滿笑得差點打翻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