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遙_第2章 你姐姐近來可好
「你姐姐近來可好?」
我那時忽然明白,我這一生,連死都只是旁人求而不得裡的空座。
如今再回來,我實在沒興趣再坐一次。
祠堂門被推開。
長姐披著斗篷進來,身後丫鬟端著一盞熱茶。
她讓丫鬟退下,自己走到我身邊。
「妹妹,母親正在氣頭上,你何必這樣硬碰硬?」
我沒有看她。
她蹲下來,把熱茶遞到我面前。
「你身子不好,跪久了會受不住。」
我看著茶盞裡浮著的蜜棗。
又是蜜棗。
從小隻要長姐覺得虧欠我一點,就會把甜的東西送來。
她不知道,我早已經聞不了這種甜味。
前世祁家廚房每到冬日也會送甜湯來,說夫人病弱,要多用些滋補的。
可祁少衡若從侯府回來,衣袖上沾著長姐常用的甜香,我便一口也喝不下。
我把茶盞推開。
「姐姐留著自己喝吧。」
她眼眶又紅了。
「你是不是恨我?」
這話問得輕,像怕我真的答。
我轉頭看她。
「恨過。」
她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繼續道:
「小時候恨你什麼都先挑,後來恨母親什麼都讓我讓,嫁人後也恨過你,恨你明明不要祁少衡,卻還要讓所有人覺得,我能嫁給他是撿了便宜。」
長姐的手指攥緊斗篷邊。
「我沒有這樣想。」
「你有沒有這樣想,都不重要。」
我看著她。
「重要的是,這次我不接了。」
她眼淚終於落下來。
「可是祁家那邊已經知道了,若你不嫁,他們會覺得阮家戲弄人。父親仕途正到關鍵時候,侯府那邊也會聽見風聲。」
我笑了。
「所以呢?」
長姐哽住。
我替她說:
「所以姐姐不願得罪人,父親不願得罪人,母親捨不得逼姐姐,便只能讓我去。
」
「可這回我不去。」
「誰愛得罪誰得罪。」
長姐怔怔看著我。
大約這一刻,她才真的發現,從前那個永遠會替她收拾殘局的妹妹,已經不想再替她墊腳了。
祠堂外又響起腳步聲。
母親站在門口,顯然聽見了最後幾句。
她先去扶長姐。
「晴雪,你身子弱,來這裡做什麼?」
然後才看向我,臉色沉得厲害。
「阮聽瀾,你如今真是出息了。」
我抬頭。
「託母親的福。」
「小時候燒了幾回沒死,命硬。」
「如今膽子也硬了。」
3.
第二日,祁少衡果然來了。
他來得很早。
雪剛停,阮府門前還積著一層淺白。
我被母親強行換了一身淺青衣裙,帶到前廳時,他正坐在客位上喝茶。
少年時的祁少衡,比我記憶裡年輕許多。
他穿一身鴉青長袍,腰間繫著素玉佩,眉眼清正,氣質冷淡。
前世我剛嫁給他時,也曾被他這副模樣騙過。
以為他只是性情寡言,不善親近。
後來才知道,他不是不會溫柔。
長姐產子那年,侯府設宴,他隔著半座花廳看見她抱著孩子說笑,眼裡的光像雪夜燈火,藏都藏不住。
那樣的神色,他從未給過我。
祁少衡看見我,起身行禮。
「二姑娘。」
母親忙笑道:
「少衡,昨日是聽瀾一時糊塗,她年紀小,脾氣也倔,你別放在心上。」
我站在一旁,忽然問:
「祁公子今日來,是問我為何燒庚帖,還是問長姐為何退婚?」
母親臉色一變。
「聽瀾!」
祁少衡也抬眼看我。
他沉默片刻,道:
「我來,是想問二姑娘一句。」
「昨日燒庚帖,是否真出自本心?」
我笑了。
他這個人,年輕時倒還有幾分體面。
前世他若肯在遞婚書前也這樣問一句,我那半生或許不至於熬成那樣。
我說:「是。」
他眉心輕輕動了動。
「為何?」
我看著他。
「祁公子心裡真正想娶的人是誰,自己不清楚嗎?」
前廳裡安靜得像落了霜。
母親手裡的茶盞一晃,茶水濺在袖口上。
祁少衡臉色變了。
他沒有立刻否認。
這一點,比我想象中還要誠實。
許久後,他低聲道:
「我曾向府上遞過求娶大姑娘的意思。」
「既然如此,祁公子今日該問的人,不該是我。」
他抬眼。
「可大姑娘已許侯府。」
我點頭。
「所以我該替姐姐補這個空?」
祁少衡薄唇抿緊。
母親立刻道:
「聽瀾,婚事豈是這樣算的?祁公子既願意與你相看,便是看重你。」
我差點笑出聲。
「看重我什麼?」
「看重我和長姐同姓阮,逢年過節能一起回門?」
母親的臉徹底白了。
祁少衡握著茶盞的手指也僵住。
他大約沒想到,我會把話說得這樣難聽。
可我已經死過一次。
死過的人說話,總會直一點。
我看著祁少衡。
「祁公子若真想結親,不如再等幾日,侯府世子或許也沒那麼合姐姐心意。」
母親厲聲道:
「住口!」
我沒有住口。
「若姐姐改了主意,你們正好兩全。」
祁少衡終於站起身。
他朝母親行禮,聲音仍舊穩,只是臉色發白。
「今日打擾了。」
母親想留,他已轉身離開。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我。
「二姑娘,你是否早知什麼?」
我看著他。
「我只知道,旁人不願意的東西,我也可以不願意。」
祁少衡離開後,母親氣得幾乎站不穩。
她指著我,半晌說不出話。
長姐不知何時站在屏風後,臉色蒼白,眼裡有淚。
我看見她,卻沒再安慰。
這屋裡的人,從前最擅長讓我覺得自己有錯。
如今我終於清醒。
錯的從來不是我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