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遙_第6章 我說
我說:「祁大人明白就好。」
他沉默片刻。
「我也去侯府退了往來帖。」
我抬頭。
他像有些難堪,卻仍舊說道:
「既然無緣,便不該再借姻親之名牽扯。」
這倒是我沒想到的。
我點頭。
「那很好。」
他看著我,眼中有些複雜。
「二姑娘,你在這裡過得不錯。」
我笑了笑。
「是不錯。」
他還想說什麼,郗望舒拎著藥箱從旁邊走來。
「莊主,這位若不看病,能不能讓一讓?後面還有大娘等著罵我。」
我差點笑出聲。
祁少衡看向他。
郗望舒一臉坦然。
「郗家藥行,郗望舒。」
祁少衡拱手。
「刑部,祁少衡。」
兩人目光撞了一瞬。
不算劍拔弩張,卻也說不上和氣。
祁少衡離開前,又看了我一眼。
「二姑娘,往後若有用得上刑部的地方,可以派人送信。」
郗望舒悠悠插嘴:
「莊主暫時只缺懂種藥的,不缺審案的。」
祁少衡腳步微頓。
我忍笑忍得辛苦。
等他走後,我看向郗望舒。
「郗公子,你今日火氣有些大。」
他低頭整理藥箱。
「棚裡熱。」
我看了看四面透風的藥棚。
「哦。」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拎著藥箱轉身。
「大娘還等著罵我。」
我終於笑出了聲。
9.
藥集之後,藥泉莊名聲傳了出去。
來這裡泡藥泉、買藥材、看咳疾的人越來越多。
我索性把舊偏院改成了小藥堂,又請了兩個女醫。
南山附近許多婦人從前不願去城中醫館,如今來這裡方便許多。
忙起來後,我越發顧不上阮府。
母親卻來了幾次。
每次來,都帶許多補品。
她第一次見到我在藥堂前忙著登記病患,神情很複雜。
等人散了,她才輕聲說:
「你如今倒比在府裡精神許多。
」
我嗯了一聲。
她捏著帕子,許久才道:
「從前是母親疏忽了。」
我沒有接話。
她眼圈紅了。
「聽瀾,那年落水之後,我總以為你醒過來了,便是沒事。你姐姐膽小,夜裡做噩夢,娘便日日守著她。」
「後來你身子不好,我也只當是底子弱。」
「我沒想到,你一直記著。」
我低頭翻著賬冊。
「母親不記得,自然要有人記得。」
她臉色發白。
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我不是故意不疼你。」
這句話太輕。
輕得抵不了那些年冷掉的藥和偏掉的心。
我說:「母親今日若只是來說這個,我聽見了。」
她看著我,像想等一句原諒。
我沒有給。
我如今不想急著原諒誰。
有些賬,銀錢能算清。
有些賬,只能慢慢放下。
長姐大婚那日,阮府派人來請我。
我沒去。
只讓陶管事送了一份禮。
一套南山藥泉莊出的安神香,給她夜裡睡不著時用。
小滿問:「姑娘為何送這個?」
我說:「她不是膽子小,經不得嚇麼?」
小滿沒忍住笑,笑完又覺得不合適,急忙捂嘴。
我也笑了。
長姐嫁入宣平侯府後,並沒有想象中順遂。
侯府世子風流,婆母規矩嚴苛,長姐那副柔弱性子在阮家管用,到了侯府便成了軟弱。
她回門時,眼下有青影。
母親心疼得不行。
我沒有回去。
卻聽說她問起我在莊子上如何。
母親說,我忙得厲害。
長姐沉默很久,說了一句:
「她從前明明最怕冷。」
我聽見小滿轉述時,正在給藥苗覆草。
心裡動了一下,又很快平了。
她終於想起來我怕冷。
可想起來,也只是一句遲來的話。
入夏時,侯府來人借藥泉莊避暑。
說長姐身子不適,京中暑氣重,想來住半月。
小滿氣得把帖子拍在桌上。
「她們還當這裡是從前呢?」
我看了一眼帖子。
回了兩個字。
「不借。」
侯府那邊大約沒想到我拒得這樣乾脆。
母親親自來勸。
「你姐姐如今在侯府過得不容易,只是來住半月。你這莊子這樣大,讓一間院子給她又如何?」
我正在配止咳丸,手上藥粉細細落進碗裡。
「不如何。」
「只是我不願意。」
母親急道:「你姐姐是你親姐姐。」
我抬眼看她。
「我也是她親妹妹。」
「她若真記得這一點,就不會來借我的暖湯院。」
母親被我說得啞口無言。
郗望舒站在藥架邊,替我拿下一隻藥罐,低聲道:
「黃芩。」
我接過。
他又遞來一張紙。
上面寫著一行字。
「侯府若再來,藥泉漲價三倍。」
我差點笑出聲。
母親看著我們,神情微微一怔。
她離開後,郗望舒問我:
「心軟了嗎?」
我搖頭。
「沒有。」
他點頭。
「那就好。」
「你再軟下去,這藥泉莊遲早變成阮家別院。」
我看著他。
「郗公子,你真會安慰人。」
他笑了笑。
「我還會煮甜梨湯。」
10.
秋日,南山藥堂辦女醫班。
這是我和郗望舒商量了半年的事。
許多女子病了不願看男大夫,可女醫少,鄉間更少。
我拿出藥泉莊一半收益,郗家藥行出藥材和先生,在莊上教一批識字姑娘學最基礎的脈案和藥理。
開班那日,來了二十幾個姑娘。
有佃戶家的女兒,也有城中藥鋪的小學徒。
她們坐在藥堂裡,眼睛亮得像新燃的燈。
我站在門口看著,忽然想起前世病榻上的自己。
若那時身邊有一個女醫,若有人願意認真聽我說??口怎麼疼,夜裡怎麼喘,或許我也不至於那麼早熬幹。
郗望舒站在我身邊。
「莊主,想什麼?」
我說:「想這事辦得很好。」
他點頭。
「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