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忠勇侯嫡女,出門踏青遭山匪追刀,失足落水。
幸得山下一戶農家姑娘救回家中。
昏沉間,聽見小姑娘與她母親爭執。
「家裡本就拮据,你撿個外人回來,哪裡供得起,趁早送出去。」
「她尚有氣息,怎能見死不救,往後我少吃一口便是。」
我滿心愧疚,暗等尋到家僕,便重金報答母女二人。
可黃昏時分,院中驟然傳來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嚎。
「你刀了我的大黃!你賠我的大黃!」
我驚坐起身,走到院中才知曉原委。
小姑娘還有個體弱多病的姐姐。
她娘為給長女溫補,竟刀了她從小養大的黃狗。
我心頭又驚又憐,暗自打定主意。
待離去之時,定要將這姑娘一同帶走。
01
院中滿地狼藉。
我靜立門後,清楚劉玉翠不喜我,所以刻意斂去身形,不願惹人注目。
小張巧滿身泥汙癱坐在地,哭得滿臉花痕。
「大黃察覺到你們要刀它,早就藏起來了。」
「你卻騙我去喚它,你明知它最信我,是我親手害了它......」
她娘劉玉翠心事被戳穿,面色冷得嚇人。
「不過一條畜生,怎比得上你姐姐金貴?」
「家裡本就拮据,若不是你撿外人回家,我何苦動這條狗。」
話音落下,一道冷厲目光直直掃來,竟是她早察覺躲在暗處的我。
小張巧哭得氣息堵在喉間,只剩張口抽噎,連哭聲都發不出。
我心頭一緊,急忙朝劉玉翠喚道:「快看看她,怕是岔了氣。」
劉玉翠只翻了個白眼,拖著地上死去的黃狗往廚房走,嘴裡兀自嘟囔。
「平日裡活蹦亂跳,這會兒尋死覓活裝給誰看?」
「莫說一條狗,便是你的命,也由不得你自己。
」
我無暇同她爭辯,快步上前扶住小張巧。
順著她後背輕拍順氣,拿絹帕替她擦去滿臉涕淚。
半晌她才緩過一口氣,望著滿地泥土,粗重喘息不止。
我伸手輕輕將她攏進懷中,低聲安撫。
「大黃通人性,分得清你不是有意,不會怪你。」
她埋在我衣襟間,壓抑的嗚咽再度湧上來,溫熱的淚水浸透了我的衣料。
晚飯時分,她獨自蜷在屋內,不肯出去。
屋外狗肉湯的腥香順著窗縫飄入,我鼻尖一衝,沒來由泛起陣噁心。
猛地反應過來,眼下最要緊的,應是儘快聯絡家人脫身。
當即朝蹲在床角的小張巧招了招手。
「巧姐兒,這裡離鎮上還有多遠?我想託人替我遞個訊息。」
她稍稍思索,輕聲答道:
「不遠,單程只需半日腳程。只是找人送信要花銀子,我身上一文錢也沒有。」
我指尖悄悄探向腰側深處,萬幸落水慌亂之際,貼身荷包尚且還在。
可我緘口未言。
按理來說,這戶人家救我一命,我自當湧泉相報。
可方才小張巧崩潰的哭聲、院中不散的狗肉腥氣,一遍遍刺著我的心神。
銀子我可以給。
但這份恩情,只能歸小張巧一人,與劉玉翠沒有半分關係!
見我默然出神,小張巧誤以為我囊中羞澀,連忙體貼地岔開話題。
「姐姐,我去拿兩個饅頭來。去往鎮上路途費體力,餓著肚子可萬萬不行。」
一想到外屋正圍著湯鍋吃飯的母女二人,心底不由得泛起寒意。
小張巧若是獨自出去,少不得又要挨一通冷言白眼。
我已是成年人,哪能次次都讓一個小姑娘替我難堪。
我當即起身開口:「我同你一道去。」
02
瞧見張巧姐姐張清月的那一刻,我不由得微微恍惚。
她看著年紀比張巧大些,穿著乾淨素雅的淡粉布裙,髮絲規整挽成兩條小辮。
衣衫算不上精緻華貴,可落在這農家小院裡,已是難得體面。
反觀滿身髒汙的小張巧,襯得如同沿街乞討的小叫花。
我倆走出屋門,院內母女二人當即放下了竹筷。
張清月跟前堆著小山似的骨頭,桌上菜盤早已見底,只剩零星殘湯。
小張巧目光落在碗中僅剩的一個饅頭上,徑直上前伸手去拿。
啪——
劉玉翠揚手,重重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吃裡扒外的東西,今日罰你不準動一口吃食!」
這話看似訓誡張巧,實則是指桑罵槐說給我聽。
小張巧手背瞬間紅了一片,心頭火氣翻湧,仍咬牙攥住饅頭不肯鬆開。
「開飯不叫我,半口吃食也不留,如今我只求一個饅頭都不肯給,是打算活活餓死我嗎?」
說罷,她狠狠瞪向一旁的張清月。
「年初你被隔壁鐵蛋欺負,是大黃衝上去咬住他褲腳,才救下你。」
「現下你心安理得啃它的肉、喝它的湯,夜裡就不怕做噩夢?」
張清月臉色瞬間慘白,低聲喃喃辯解。
「巧巧,我本不願吃大黃的,可大夫說我體寒體虛,必須食補。這些年阿孃為調養我的身子勞心費神,我實在不忍辜負她。」
話音未落,淚珠便簌簌滾落下來。
劉玉翠見她哭,心疼得不行,當即抓起桌上一把骨頭,狠狠砸向張巧。
「是我逼她吃的,有什麼火氣只管衝我來,為難你姐姐做什麼!」
我在一旁靜靜看了半晌,實在看不下去,上前抬手替小張巧擦去臉上沾著的骨渣油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