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泥逢月_第2章 我清楚
我清楚,現下和劉玉翠硬碰硬只會徒增麻煩,緩緩從腰間摸出一塊碎銀遞過去。
「大嫂,我身上僅餘下這點銀錢,權當我借住幾日的食宿費。等家人尋來,我即刻動身離開,絕不再叨擾,還請你別再苛待巧姐兒。」
這塊碎銀足有二兩,尋常農戶省吃儉用,夠支撐半年開銷。
劉玉翠目光落在銀子上,雙眼驟然發亮,臉色瞬間柔和下來。
轉頭衝張巧揚聲吩咐。
「灶房還剩一個饅頭,拿過來給客人。」
小張巧看見我拿出銀子的那一刻,眼睛倏地睜得渾圓。
回屋後她立刻壓低聲音,急得語氣都發顫:
「姐姐,你怎麼這般糊塗,何苦給她這麼多銀子!」
「你且等幾日,我一定想辦法把錢給你討回來!」
「無妨。」我按住她的手,輕輕搖頭一笑。
二兩銀換十數日安穩,划算得很。
03
翌日天剛亮,我便跟著小張巧動身去往鎮上。
我從未走過這般坑窪泥濘的土路。
往日出門皆是軟轎代步,身旁丫鬟隨行伺候。
堂堂忠勇侯嫡女,何曾受過這份苦。
烈日底下足足跋涉一上午,抵達集市時,雙腳早已磨出血泡,灼痛難忍。
小張巧熟稔此地,很快帶我尋到專門跑腿送信的人。
我借來紙筆寫下短箋,仔細疊妥後遞給他。
「送信三文錢。」那人開口報價。
我剛要伸手摸銀錢,一隻小手已經搶先遞出銅板。
我詫異看向小張巧:「你何處來的錢?」
她侷促低下頭。
「昨日你把碎銀盡數給了我娘,我怕你路上沒錢花銷,臨走前從櫃子裡拿了幾文。」
我眉頭微蹙,縱使知曉她一片好心,依舊正色提點。
「問自取便是偷,巧姐兒,萬萬不可這般行事。」
她卻有理有據地反駁:
「你即便在我們家住上一月,食宿二十文也綽綽有餘,何須奉上二兩銀子?何況這本就是屬於你的錢財,我不過替你拿回些許。」
「罷了。」
我輕輕搖頭,一時分不清她是太過實誠,還是性子執拗。
我從送信人手中取回那幾枚銅板,另外遞過去一塊碎銀,囑咐道。
「勞煩腳程快些,順利送到忠勇侯府,另有重謝。」
那人見了碎銀喜上眉梢,恨不得長出四條腿,轉身直奔拴馬的地方。
小張巧驚得眨了眨眼:「姐姐,你身上竟還有銀錢?」
我把銅板塞回她掌心,淺淺一笑:「真當我全無盤算?」
「明明只需要三文,為何還要多給?」
我低聲同她解釋:「有錢能使鬼推磨,想要旁人盡心盡力,總要多給些甜頭。」
張巧似懂非懂,片刻後又蔫蔫垂下腦袋。
「可我沒有錢。」
我忍不住輕笑,心底藏著未曾說出口的話。
你的好日子,往後才剛剛開始。
在張家暫住的這幾日,親眼看著張巧日日受盡磋磨,又痛失相伴多年的愛寵。
我有心好好寬慰她一番,開口問道。
「鎮上檔次最好的酒樓在何處?」
小張巧不明我用意,乖乖抬手指向街尾那間鋪面。
我當即拉著她走了進去,尋位置落座點菜。
她渾身侷促,雙手緊張得無處安放。
「姐姐,這裡花銷極貴,咱們換家小店吧。」
「無妨,我請客,你只管點。」
對上我鼓勵的目光,她才怯生生看向牆上掛著的菜牌,慢慢伸手點了幾樣吃食。
待到二人酒足飯飽,我才提起藏在心底許久的疑問,輕聲開口道。
「巧姐兒,你並非劉玉翠親生,對不對?」
張巧滿臉詫異,連忙搖頭。
「我自然是孃親生的,姐姐怎麼會這麼問?」
我心中疑惑更甚,輕聲追問。
「既是一母同胞,她對張清月萬般疼惜,為何待你卻棄如敝履?」
張巧聞言久久沉默,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慢慢同我道出內裡緣由。
張清月比張巧年長三歲,幼時原本康健活潑。
劉玉翠生張巧那日,她父親正在山中砍柴,聽見家中產子的訊息,急忙往回趕。
半路天降暴雨,山路溼滑,他失足墜下山崖,當場沒了性命。
屋裡劉玉翠陣痛難忍,自顧不暇,沒看住年幼的張清月。
小姑娘獨自跑出家門,淋了場大雨後高熱不退,自此落下病根,常年體弱。
「娘總說我是災星,剋死爹爹,又連累姐姐染下頑疾,她恨不能從未生下我。」
我聽完滿心唏噓,亦替她不平。
一切禍事根源本是那場暴雨,如何能怪罪到剛出生的孩子身上。
小張巧撞上我滿眼疼惜的目光,下意識偏頭避開。
骨子裡藏著不肯接受旁人憐憫的倔強。
她站起身,輕聲開口:
「姐姐,我們該啟程了,否則天黑之前怕是趕不回村子。」
我看著她挺直的小小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04
路上我特意叮囑小張巧,回去悄悄把幾文銅板放回櫃中。
如今信已經送出,侯府下人想來不日便至,這段時日我不願再生半分岔子。
小張巧面上滿是不情願,可對上我嚴肅的眼神,終究低聲應下。
她熟稔路況,算得分毫不差,我們趕回家時,天邊只剩一絲殘光。
劉玉翠母女早已吃完晚飯,滿桌狼藉的碗碟堆在一旁。
見我們進門,她臉上勉強擠出幾分客套笑意。
「喲,可算回來了,還給你們留了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