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泥逢月_第6章 府里僕從皆懂眼色

府裡僕從皆懂眼色，日日恭謹行禮，輕聲喚她一句:「巧姑娘。」

從前在農家日日灰頭土臉、勞作不休的小姑娘，驟然踏入雕樑畫棟、溫潤雅緻的侯府庭院，滿眼都是澄澈的怔然。

她緊緊攥著我的衣袖，眼底盛著細碎的光亮:「姐姐，我好像在做夢。」

我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會疼，就不是夢。」

褪去滿身塵泥、換上乾淨精緻的衣裙後，我才真正看清，張巧實則生得眉目清秀，稍加收拾，便是個惹人疼惜的漂亮姑娘。

知曉她心底始終放不下大黃，我特意讓人尋來一隻剛出生滿月的小黃狗，送到面前。

她驟然捂住嘴，眼底瞬間氤氳水汽，又驚又喜。

「姐姐，它、它和大黃小時候一模一樣。」

小奶狗格外黏人溫順，一落進她懷裡，便乖巧翻過身子，露出軟軟的肚皮，四腳輕輕蹬著，嚶嚶撒嬌，極盡親暱。

我靜靜看著這一幕，心頭柔軟又酸澀。

大黃是紮根在她心底多年的執念，是她灰暗童年裡唯一的暖意，亦是她永遠的傷疤。

被硬生生剜去的空缺，終究難以一朝填平。

所幸歲月溫柔，會慢慢撫平她所有過往的傷痛。

小張巧說想帶小黃出門逛一逛，我當即笑著應允。

不曾想剛走到街上，便迎面撞上一位與我素來不對付的貴女。

她快步攔在我身前，眉眼間滿是譏諷，陰陽怪氣開口。

「崔如意，你倒是命硬，十幾名山匪追刀都沒能取你性命。」

我神色平淡，淡淡回懟:「還請慎言，聽你這番說辭，我險些以為那群刀手是你暗中安排的。」

被我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她當即惱羞成怒，語氣極盡刻薄。

「崔如意，你有什麼可得意的?大家閨秀流落鄉野半月有餘，誰曉得在外經歷了什麼，身子是否還乾淨。往後京中名門子弟，誰敢登門求娶你?」

這番汙言穢語入耳，一旁的張巧氣得臉頰通紅，雙拳緊緊攥起。

一步上前擋在我身前，揚聲厲聲駁斥。

「滿口胡言!姐姐是我從河灘邊救回來的，當時她衣衫完好，半點破損都無，是我日日細心照料，她一身清白不容你詆譭!只能說你自己心思齷齪，看任何人都帶著髒念頭!」

張巧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街邊路過行人紛紛駐足，指指點點看向那貴女。

旁人細碎的議論聲鑽進耳朵，她臉掛不住臉，狠狠跺腳罵道:「你們給我等著!」

說完也再無半分方才囂張的氣焰，裙襬一甩，狼狽不堪地快步撥開圍觀人群，匆匆逃開。

望著她倉皇遠去的背影，我輕輕拍了拍張巧緊繃的手背，眼底漾開暖意。

「你又幫了我一回。」

08

到家後，剛踏入院門，便有丫鬟匆匆上前躬身通報。

「小姐，後門來了一對母女，自稱是巧姑娘的親人，說是特意尋來的。管事本想打發走，可二人賴在牆角不肯離開，死活要見人。」

我聞言當即抬眸，與身側的張巧對視一眼。

上回在農家小院，我早已把利害講得通透，也以官府律法震懾過她們。

沒想到這劉玉翠貪心不死，竟還敢追來侯府糾纏。

真當我性情溫和，便奈何不得她們分毫?

我眸色微沉，當即喚來幾名護院隨行，示意丫鬟領路前往後門。

侯府後門牆角，劉玉翠與張清月正並肩坐著，二人身上揹著破舊包袱，風塵僕僕。

倒像是打定主意，要拖家帶口上門投奔的模樣。

聽見院門響動，劉玉翠猛地轉頭，一見是我，雙眼瞬間亮得刺眼。

視線越過我，落在我身後衣著體面，容光煥發的張巧身上時，更是滿眼精光，藏不住的貪婪與攀附。

她立刻起身，快步迎上，語氣刻意裝得熟稔又委屈。

「崔小姐!可算等到您了!」

我雙手抱??,居高臨下望著她，並不接話。

劉玉翠腰彎得更低。

「從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您，自打巧巧跟您走後，我日思夜想，發覺自己實在捨不得她，所以帶著清月來，不求榮華富貴，只求在您府中謀個差事，混口飯吃。」

我哼笑一聲，轉頭看向身側的張巧，淡淡問道:「你可還有話同她們說?」

張巧神色漠然，輕輕搖頭，語氣毫無波瀾。

「姐姐，我不認得這二人。」

她這般冷漠又決絕，劉玉翠臉上的討好瞬間僵住，難堪不已。

一旁的張清月早看明白，我們的態度全系張巧一念之間。

她立刻鼻尖一紅，淚珠簌簌滾落，故作柔弱打起感情牌。

「妹妹，我和阿孃專程趕來，只因掛念你。見你如今衣食無憂、有人伺候，我便徹底安心了。」

她明明嫉妒張巧嫉妒的快發瘋，仍強行裝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樣，目光落在張巧懷中的小黃身上，假意追憶往昔。

「這是你新養的小狗嗎?長得真像大黃，當年我們姐妹......」

「閉嘴!」

張巧驟然厲聲打斷，眼底翻湧著積壓許久的恨意與悲涼。

「張清月，你有什麼資格提大黃?!當初是你心安理得吃著大黃的肉，也是你默許阿孃日日磋磨我，如今還好意思借大黃敘舊?趕緊滾，往後永世別再來出現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