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慫到骨子裡的小鬼差。
地府裡隨便拎出來一隻鬼都比我膽子大。
可偏偏就是我,把頂頭上司冥王給睡了。
醒來那天我嚇得連滾帶爬,自罰去人間當差。
原以為這輩子就這麼混過去了。
直到五年後,我在破廟裡遇見一個小姑娘。
她手裡攥著我的引魂幡,仰著臉問我:
「你就是我那個不負責的娘?」
01
我沒敢認。
撒腿就跑。
不是我不要她,是我實在想不通。
那天晚上我明明醉了,醉得連鬼差服都穿反了,到底是怎麼......
算了,不想了。
越想腿越軟。
我蹲在破廟後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用引魂幡把自己裹成一隻鵪鶉,假裝不存在。
但那小丫頭片子就跟裝了鬼眼似的,繞了三圈就把我找到了。
「你別躲了,我看見你了。」
她蹲下來和我平齊,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著我。
「你跑什麼呀?我又不吃人。」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哦,想起來了。我在人間收魂時,經常聽見孤魂野鬼跟凡人這麼搭話。
「你......」我嗓子眼發緊,「你娘呢?」
「我娘?」
小姑娘歪了歪頭,扎著的那兩個小髻兒也跟著歪了歪。
「我沒有娘呀,我就是從一顆蛋裡出來的。」
「蛋?」
「嗯!這麼大......」
她拿手比劃了一下,比西瓜還大。
完了。
我腿更軟了。
冥王一脈,天生地養,脫胎於混沌之氣。
說人話就是,不需要娘,自己就能生。
怪不得那天晚上之後,我那肚子疼得跟什麼似的,還以為是宿醉後遺症。
搞了半天,是我自個兒......
脫出來個蛋?
「你別這副表情嘛。」
小姑娘伸手拍了拍我的臉,軟乎乎的小手,帶著一股子灶糖的甜味。
「我都五歲了,沒管你要過一口吃的,你虧不著。」
「再說了——」
她壓低聲音,湊到我耳朵邊,神神秘秘的。
「我爹也不知道有我這個閨女呀。他還以為我是隻小野鬼呢。」
我腦袋裡嗡的一聲。
「你......你爹?」
「冥王呀,你們這兒最大的那個官兒。」
她理所當然地指了指腳底下。
「就那個一年到頭板著臉,三界都欠他銀子似的。」
完了。
全完了。
我睡了冥王,迷迷糊糊還蹦了個蛋,蛋自己孵出了個閨女,閨女還自己找上門來了。
「你怎麼找到我的?」
「聞味兒唄。」
小姑娘聳了聳鼻子,像只小狗兒似的。
「冥王一脈的崽兒打小就會這個。爹是冷冰冰的雪松味兒,你是......」
她又湊近聞了聞,然後一臉嚴肅地宣佈:「你是烤地瓜味兒。」
行。
我好歹是個地府正編公務員,幾百年的鬼差,收過上千條魂。
到我閨女這兒,我就是個烤地瓜。
02
小姑娘叫鬼鬼。
這名字是她自己給自己取的。
「反正是個小鬼,就叫鬼鬼唄。」
她倒是想得開。
我問她怎麼找到破廟來的,她說她一直在人間流浪,哪兒有鬼去哪兒,哪兒有鬼差往哪兒湊。
「我爹不管我,我只能到處瞎逛唄。」
她說著,拿我的引魂幡當扇子扇風。
「前幾個月在城東土地廟,聽說有個賊慫的鬼差被貶到人間來了,我就覺得是你。」
「為啥?」
「因為慫成這樣的鬼差,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
行。
她說得對。
我那個慫是地府出了名的。
別的鬼差勾魂,威風凜凜,鐵鏈一甩,百鬼退讓。
我勾魂,得先跟人家商量:「那個......你要是方便的話,跟我走一趟唄?」
遇到橫死的、怨氣重的、不肯走的,我就蹲旁邊等著。
等人傢什麼時候消氣了,我再上前。
有一回等了個厲鬼,等了足足三年。
閻王殿那邊催了十八道文書,我全都當沒看見。
最後還是那厲鬼自己不好意思了,主動跟我說:「走吧妹子,看你等這麼久,怪不容易的。」
就這,我還被評為地府年度優秀員工。
理由是「以柔克剛,不戰而屈人之兵」。
閻王爺親自給我頒的獎。
冥王也在場,坐最上首,全程黑著臉。
我那時候還納悶,這新上任的冥王怎麼比上一任還嚇人。
誰知道後來......
唉,不提了。
「你爹真的不知道有你?」我又問了一遍。
「不知道。」
鬼鬼把引魂幡往地上一插,兩隻小手一攤。
「我從蛋裡出來就在奈何橋底下,橋墩子那兒有個窩,是孟婆奶奶幫我鋪的。」
「孟婆知道?」
「知道呀。她說我爹是個冷心冷肺的,知道我存在肯定要把我扔輪迴池裡,就幫我瞞著了。」
我牙根兒開始發酸。
孟婆,您老人家可真是我的好前輩。
瞞了五年,一個字沒跟我提。
「那你怎麼又跑人間來了?」
「孟婆奶奶說,我滿五歲了,得出來見見世面。」
鬼鬼盤腿坐地上,託著腮,一副小大人模樣。
「她說我身上流著冥王的血,早晚得當大官兒,當官兒的不能沒見過人間。」
「她還說......」
她抬眼看我,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裡頭,有一閃一閃的光。
「還說我娘在人間,讓我自己來找。」
「找到了,就有家了。」
我鼻子猛地一酸。
這個小東西。
沒爹沒孃,在奈何橋底下窩了五年。
只有一個熬湯的老太太陪著她。
可她一點兒也不難過,還能笑嘻嘻地跟我講這些。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
我也是被撿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