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人妝_第8章 吃些

歸人妝發布時間:2026-07-11作者:夏舞兒

「吃些。」

我拿勺子攪了攪。

粥裡有肉末,還有一點青菜。

我問:「你煮的?」

「嗯。」

「糊了。」

「下次改。」

「鹽也少了。」

「下次多放。」

我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其實沒那麼難吃。

只是人不能太好哄。

太好哄,容易讓男人得意。

裴見微坐在我對面,忽然說:「我母親去世時,沒人替她收拾遺容。」

我手一頓。

他望著門外的雨,聲音很輕。

「那年我十二歲,裴家出事,府中下人散盡。她病了很久,走時只穿著一件舊衣。我當時太小,不會梳頭,也不會上妝,只能用帕子替她擦臉。」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裴見微這樣的人,平日裡看著清正冷靜,好像天塌下來也能先寫封摺子。

可他說起母親時,眼底有一塊很安靜的疼。

我慢慢把粥碗推過去。

「你也吃。」

他看我。

我低聲道:「熱的。」

裴見微接過碗,吃了一口。

半晌,他笑了。

「確實糊了。」

我瞪他。

他又說:「但很好。」

那天雨下了很久。

鋪子外頭行人匆匆,鋪子裡燈火很暖。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裴見微總愛看我給死人上妝。

他看的不是熱鬧。

是他來不及給母親做的最後一點體面。

22

裴見微回京前,青川縣辦了一場認親祭。

不是拜河神,也不是燒那種金燦燦的空紙船。

新縣令讓人在東河邊立了一塊石碑。

碑上刻著這半年找回名字的人。

還有一些暫時沒人認領的,便先刻了我和鍾叔記下的特徵。

比如:左手有舊燙疤的賣柴老伯。

比如:鞋底藏著平安符的年輕婦人。

比如:懷裡攥著半頁紙張的少年。

有人說,這樣不像碑。

裴見微卻說:「有名字最好。暫時沒有名字,至少也要讓世人知道,他們來過。

我站在碑前,忽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

我如今也是有鋪子的人,得穩重。

阿糯在旁邊哭得直抽抽。

蘇麥一邊給她擦淚,一邊自己也哭。

鍾叔背過身,假裝看河水。

我知道他在找碑上有沒有像他兒子的那個人。找不到也好,找不到,就還能當人活著。

我看見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穩重個屁。

我也哭了。

裴見微遞給我一方帕子。

我接過來,擦完眼淚,又擦了擦鼻子。

裴見微看著那方帕子,神情複雜。

我理直氣壯:「大人,你不會這也要我賠吧?」

他嘆了口氣。

「不賠。」

我把帕子收進袖子裡:「那我留著。」

裴見微一怔。

耳根又慢慢紅了。

我發現他這個人,看著冷清,其實很好逗。

回京那天,他沒有讓我送到城外。

他說離別傷懷,不必折騰。

我覺得他想多了。

我只是捨不得那匹拉車的好馬。

可真到了他要走的時候,我站在鋪子門口,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裴見微坐在車裡,掀開簾子看我。

「林桃枝。」

我沒吭聲。

他無奈地笑了。

馬車走出去幾步,又停下。

裴見微下了車,走到我面前。

街上很多人看著。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大人,你落東西了?」

他點頭。

「落了什麼?」

他看著我。

「落了一個人。」

我心跳忽然亂了。

他伸手,輕輕替我扶正髮間的銀簪。

那是他後來送我的。

不貴。

至少他說不貴。

但我偷偷問過銀樓掌櫃,掌櫃說上面鑲嵌的寶石,可以買半間鋪子。

我當時差點把它供起來。

裴見微低聲道:「等我回來。」

我嘴硬:「那要看你回來時帶什麼。」

「糖糕。」

「還有呢?」

「京城最好的胭脂。

「還有呢?」

他笑了一下。

「還有我。」

我低頭,覺得臉有點熱。

「那勉強等一等吧。」

馬車終於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阿糯湊過來問:「林姐姐,你是不是捨不得裴大人?」

我一本正經道:「我是捨不得京城最好的胭脂。」

蘇麥在旁邊笑。

鍾叔也笑。

我被他們笑得惱了,轉身進鋪子。

剛進門,便看見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上寫著我的名字。

林桃枝。

三個字端端正正。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這次你自己拆。

我盯著那封信看了半晌。

然後慢慢笑起來。

好吧。

學字也不是全無用處。

至少以後有人寫信給我,我能自己拆,自己讀,自己回。

我林桃枝,從前只會給死人描眉。

如今也能給自己的人生,添上一點很好看的顏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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