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人妝_第8章 吃些
「吃些。」
我拿勺子攪了攪。
粥裡有肉末,還有一點青菜。
我問:「你煮的?」
「嗯。」
「糊了。」
「下次改。」
「鹽也少了。」
「下次多放。」
我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其實沒那麼難吃。
只是人不能太好哄。
太好哄,容易讓男人得意。
裴見微坐在我對面,忽然說:「我母親去世時,沒人替她收拾遺容。」
我手一頓。
他望著門外的雨,聲音很輕。
「那年我十二歲,裴家出事,府中下人散盡。她病了很久,走時只穿著一件舊衣。我當時太小,不會梳頭,也不會上妝,只能用帕子替她擦臉。」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裴見微這樣的人,平日裡看著清正冷靜,好像天塌下來也能先寫封摺子。
可他說起母親時,眼底有一塊很安靜的疼。
我慢慢把粥碗推過去。
「你也吃。」
他看我。
我低聲道:「熱的。」
裴見微接過碗,吃了一口。
半晌,他笑了。
「確實糊了。」
我瞪他。
他又說:「但很好。」
那天雨下了很久。
鋪子外頭行人匆匆,鋪子裡燈火很暖。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裴見微總愛看我給死人上妝。
他看的不是熱鬧。
是他來不及給母親做的最後一點體面。
22
裴見微回京前,青川縣辦了一場認親祭。
不是拜河神,也不是燒那種金燦燦的空紙船。
新縣令讓人在東河邊立了一塊石碑。
碑上刻著這半年找回名字的人。
還有一些暫時沒人認領的,便先刻了我和鍾叔記下的特徵。
比如:左手有舊燙疤的賣柴老伯。
比如:鞋底藏著平安符的年輕婦人。
比如:懷裡攥著半頁紙張的少年。
有人說,這樣不像碑。
裴見微卻說:「有名字最好。暫時沒有名字,至少也要讓世人知道,他們來過。
」
我站在碑前,忽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
我如今也是有鋪子的人,得穩重。
阿糯在旁邊哭得直抽抽。
蘇麥一邊給她擦淚,一邊自己也哭。
鍾叔背過身,假裝看河水。
我知道他在找碑上有沒有像他兒子的那個人。找不到也好,找不到,就還能當人活著。
我看見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穩重個屁。
我也哭了。
裴見微遞給我一方帕子。
我接過來,擦完眼淚,又擦了擦鼻子。
裴見微看著那方帕子,神情複雜。
我理直氣壯:「大人,你不會這也要我賠吧?」
他嘆了口氣。
「不賠。」
我把帕子收進袖子裡:「那我留著。」
裴見微一怔。
耳根又慢慢紅了。
我發現他這個人,看著冷清,其實很好逗。
回京那天,他沒有讓我送到城外。
他說離別傷懷,不必折騰。
我覺得他想多了。
我只是捨不得那匹拉車的好馬。
可真到了他要走的時候,我站在鋪子門口,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裴見微坐在車裡,掀開簾子看我。
「林桃枝。」
我沒吭聲。
他無奈地笑了。
馬車走出去幾步,又停下。
裴見微下了車,走到我面前。
街上很多人看著。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大人,你落東西了?」
他點頭。
「落了什麼?」
他看著我。
「落了一個人。」
我心跳忽然亂了。
他伸手,輕輕替我扶正髮間的銀簪。
那是他後來送我的。
不貴。
至少他說不貴。
但我偷偷問過銀樓掌櫃,掌櫃說上面鑲嵌的寶石,可以買半間鋪子。
我當時差點把它供起來。
裴見微低聲道:「等我回來。」
我嘴硬:「那要看你回來時帶什麼。」
「糖糕。」
「還有呢?」
「京城最好的胭脂。
」
「還有呢?」
他笑了一下。
「還有我。」
我低頭,覺得臉有點熱。
「那勉強等一等吧。」
馬車終於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阿糯湊過來問:「林姐姐,你是不是捨不得裴大人?」
我一本正經道:「我是捨不得京城最好的胭脂。」
蘇麥在旁邊笑。
鍾叔也笑。
我被他們笑得惱了,轉身進鋪子。
剛進門,便看見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上寫著我的名字。
林桃枝。
三個字端端正正。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這次你自己拆。
我盯著那封信看了半晌。
然後慢慢笑起來。
好吧。
學字也不是全無用處。
至少以後有人寫信給我,我能自己拆,自己讀,自己回。
我林桃枝,從前只會給死人描眉。
如今也能給自己的人生,添上一點很好看的顏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