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人妝_第6章 為何
「為何?」
「以後遞狀紙、籤契書、開妝鋪,都用得上。」
我愣了愣。
開妝鋪。
這是我偷偷想了很多年的事。
那日吃餛飩,我就隨口說過一句。
他竟記住了。
我低頭揉揉鼻子。
「那你得教便宜點。」
「不收錢。」
我震驚:「大人,你這樣做買賣會虧死。」
他笑了笑。
「不虧。」
紙船點火前,我趁亂鑽進船腹。
裡面果然有夾層。
夾層裡藏著幾隻木箱。
我開啟一看,裡面全是賬冊、戶籍牌,還有十幾枚官印拓樣。
我剛鬆一口氣,身後傳來孟大夫的聲音。
「林妝娘,你為何總愛多管閒事?」
我轉身。
孟大夫站在狹窄的船艙裡,手裡還是那把藥刀。
我嘆了口氣。
「可能死人見多了,看不得活人裝死。」
16
孟大夫比我想的還瘋。
我問他圖什麼。
孟大夫說他十二歲那年,妹妹也只是咳嗽,藥鋪掌櫃不賒一味藥。他抱著人坐到天亮,懷裡只剩一件發冷的小襖。
後來梁萬全給他銀子開青慈堂,他便把那件小襖燒了。他說窮人若活著只能被餓死凍死,換個地方有飯吃,也算一條路。
「流民、窮人、賣身女,本來就活得艱難。梁家給他們一口飯,再把他們送去需要人的地方,算給他們尋活路。」
「這種好事,你們為什麼要阻止。」
他滿臉不解,但我聽得目瞪口呆。
「尋活路?鎖在地窖裡尋?」
他道:「世道如此。」
我最煩別人說這四個字。
好像世道是天上下來的石頭,誰也搬不動。
可世道不就是一個個活人做出來的嗎?
我抓起身邊一包金粉,朝他臉上砸去。
孟大夫偏頭躲開,腰刀劃過我的胳膊。
疼。
真疼。
我一邊後退,一邊想。
今天這傷得算幾兩銀子?
裴見微要是敢賴賬,我就把他畫成吊死鬼。
孟大夫逼近。
紙船外已經傳來祭祀聲。
再過片刻,火把就會落下。
我退到夾層邊,忽然抓住一根撐船竹骨,用力一拽。
嘩啦一聲。
半面金紙塌了。
外頭百姓驚呼。
我抱起一隻木箱,順著塌開的口子滾了出去。
摔在祭臺上時,我眼前黑了一瞬。
木箱砸開,賬冊散了一地。
我趴在地上,聽見四周安靜下來。
縣令溫守成臉色大變:「妖女!她毀河神祭!」
我疼得爬不起來,乾脆趴著喊:「河神若是真靈,先劈死你這個貪賑銀、賣百姓、造假疫的狗官!」
人群譁然。
溫守成怒吼:「拿下!」
差役衝上來。
下一刻,裴見微的聲音從人群后響起。
「本官看誰敢。」
他穿著緋色官袍,腰間懸印,臉色仍白,背卻挺得筆直。
我趴在地上看著他。
忽然覺得,我給他畫的死人妝,實在委屈他了。
這人活著的時候,確實很好看。
17
溫守成被拿下時,還在喊冤。
梁萬全想趁亂逃,被阿糯拿一盆滾燙的豆漿潑在腿上。
小姑娘哭著撲上去咬他。
她邊咬邊罵:「我姐姐不是你們的貨!」
那聲音破得厲害,卻比河邊的鑼還響。
蘇麥也衝過去。
姐妹倆一個咬,一個抓。
場面很不體面。
但我看得很痛快。
裴見微的人從紙船夾層裡取出賬冊,又在東河下游截住了兩艘貨船。
貨船裡藏著被下藥的人。
有些已經醒了,有些還昏著。
他們被扶出來時,岸邊百姓徹底炸了。
有人認出了失蹤的兒子。
有人找到了被賣的女兒。
還有一個老婦人抱著一個青年哭得跪在地上,反覆喊他的乳名。
我坐在祭臺邊,讓鍾叔給我包傷。
鍾叔一邊包一邊罵。
「出息了,知道往刀口上撞了。」
我疼得直吸氣:「輕點輕點,我可是功臣。」
鍾叔眼圈紅了,手上卻更重。
我差點跳起來。
裴見微走過來,他蹲下看我。
我立刻伸手:「大人,要現銀。」
鍾叔差點一巴掌拍我後腦勺。
裴見微卻認真點頭。
「妝錢,夜工錢,隱瞞詐屍,擋箭,受刀傷,毀紙船,找賬冊。」
他頓了頓。
「還有救命之恩。」
我聽得心花怒放。
「大人真是明白人。」
他看著我,眼神很深。
「林桃枝,你想要什麼?」
我本想說銀子。
越多越好。
可話到嘴邊,我看見了蘇麥和阿糯。
看見了那些終於被認出來的人。
看見了河邊散落的賬冊和戶籍牌。
我忽然想起義莊裡那些沒有名字的死人。
我說:「我想替義莊裡那些無名屍,找一找名字。」
裴見微靜靜看著我。
「好。」
18
青川縣的案子,牽出了很多人。
溫守成、梁萬全、孟大夫,還有青慈堂背後的幾戶豪商,都被押入大牢。
朝廷派了新官來接管縣務。
裴見微忙得腳不沾地。
我也忙。
我和鍾叔把義莊裡的舊冊子翻出來,重新記錄那些無名屍的模樣、衣物、傷痕。
裴見微派人四處張貼尋親告示。
一開始,來認屍的人很少。
後來越來越多。
有個男人認出了兄長的鞋。
有個女人認出了丈夫腰間的舊荷包。
還有個小姑娘認出了母親袖口縫的花。
他們哭得很傷心。
可我卻覺得,這哭聲比從前好聽。
從前他們連哭給誰聽都不知道。
如今,總算能把人領回家了。
裴見微每日傍晚來義莊。
有時帶藥。
有時帶飯。
有時帶紙筆。
他說教我寫字,便真的教。
我的名字,桃枝。
兩個字看著簡單,寫起來卻很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