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人妝_第2章 這個抵給你
「這個抵給你。」
我接過來看了看。
烏木簪素淨,入手卻沉,上面刻著極細的雲紋。
我不懂貴人東西值多少錢。
但我懂一個道理。
願意拿頭上東西抵賬的人,比空口許諾的人靠譜。
我把簪子收進懷裡:「成交。」
裴見微鬆了口氣。
我問:「大人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他看了一眼外頭天色:「先留在這裡。」
我立刻拒絕:「不行。」
「為何?」
「您活著,留在義莊不吉利。」
他看了看滿屋棺材。
我也看了看滿屋棺材。
我改口:「主要是您沒給住宿錢。」
裴見微閉了閉眼,像是在忍氣。
「林姑娘。」
「嗯?」
「等我拿回銀錢,加倍付你。」
我見過太多活人賭咒發誓。
也見過太多死人帶著遺憾閉眼。
這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等以後。
我正要拒絕。
義莊外忽然傳來女人的哭聲。
我臉色一變。
哭聲斷斷續續,像被人捂著嘴。
這麼晚來義莊哭,不是送死人,就是快變成死人。
我抄起牆邊的木棍。
裴見微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
我把他按回去:「您還是躺著吧。」
他皺眉。
我真心實意道:「大人,您現在這副樣子,出去連人都嚇不住,只能嚇鬼。」
「放心,不加收錢。」
04
來的是一個小姑娘。
她約莫十四五歲,渾身溼透,懷裡抱著一隻木匣。
看見我,她撲通一聲跪下。
「林妝娘,求你救救我姐姐。」
我認得她。
她叫阿糯,是城南豆腐鋪的小女兒。
她姐姐蘇麥,五日前被說成投井死了,屍首送到義莊時,臉被井壁磨破了一半。
我替蘇麥上過妝。
那姑娘生前應當很愛笑,嘴角天生往上翹。
可我給她梳頭時,發現她指甲縫裡有一點藍色粉末。
像是染布坊才會用的青靛。
那時我同何差役提過。
何差役嘆口氣,說縣令已經定了自盡,家裡人又窮,翻不起案。
窮人家的冤屈,大多像爛泥裡的水。
踩一腳,髒了鞋。
不踩,也沒人看見。
我扶起阿糯:「你姐姐已經下葬了。」
阿糯搖頭,眼淚滾下來。
「不是她。」
我愣住。
阿糯開啟木匣。
裡面是一枚銀丁香耳墜。
「我姐姐左耳缺了一點肉,從小戴不了耳墜。可今日下葬時,我娘哭著摸她耳朵,發現那屍首左耳好好的。」
我心口一沉。
義莊裡收拾屍??,我最清楚不過。
那具屍??臉破得厲害,身形和蘇麥相近,衣裳也是蘇麥的。
若不細查,確實容易認錯。
可誰會用一具女屍替蘇麥?
蘇麥又去了哪兒?
裴見微不知何時走到門邊。
他聽完,問阿糯:「你姐姐失蹤前,可去過什麼地方?」
阿糯被突然冒出來的死人臉嚇得差點叫出聲。
我連忙捂住她的嘴:「別怕,這是剛詐完的,暫時不咬人。」
裴見微無聲地盯著我。
我假裝沒看見。
阿糯哆哆嗦嗦道:「姐姐去過青慈堂。她咳嗽,去那裡領藥。」
青慈堂。
我皺了皺眉。
青川縣這半年開了一家善堂,專給窮人施藥施粥。
城裡人人誇。
我卻不大愛去。
倒不是我多聰明。
只是他們施的粥太稀。
一碗下去,米粒我都數得清。
這樣的善,多少有點敷衍。
裴見微低聲問:「近來那些無名屍,可有從青慈堂送來的?」
我想了想。
「有。」
而且不少。
有些說是疫病暴斃,有些說是路邊凍死,有些說是無人認領。
我當時還奇怪。
青慈堂門口日日施粥,怎麼還總有餓死的人?
現在一想,背後有些發涼。
05
我把裴見微藏進了最裡面那口舊棺材。
那棺材沒住過死人。
是義莊鍾叔給自己攢的。
鍾叔年紀大了,總說人活著得先把後事預備好。
其實那口棺材,他攢了十七年。
他有個兒子,嫌他天天同死人打交道晦氣,十七歲那年吵了一架,跟船走了,再沒回來。
鍾叔不肯離開義莊,說活人走丟了會找家,死人走丟了只會被抬到這裡。
他守著,總怕哪天兒子回來,不論活的死的,都找不到門。
我每次聽都很傷心。
主要是他那口棺材木料不錯,若他真用上了,我就少了一個藏東西的好地方。
裴見微躺進去時,臉色不太好看。
我安慰他:「您放心,這棺材幹淨得很。」
他問:「你常讓活人睡棺材?」
我想了想。
「您是頭一個。」
他閉上眼。
我又道:「不過您睡得很像死人,有天分。」
他忍了忍,最後自己伸手,把棺材板蓋上。
我把阿糯安頓在灶房,讓她喝薑湯。
小姑娘捧著碗,手一直抖。
我給她塞了一塊麥芽糖。
這是我藏著過年吃的。
塞出去的時候,我心疼得後背都僵了。
阿糯含著糖,眼淚流得更兇。
「林姐姐,我姐姐是不是還活著?」
我不敢答。
死人歸我管,活人不歸我管。
可我見過太多人死後才被想起來。
若蘇麥真還活著,能早一刻找回來,便少一分變成死人的可能。
我說:「我去青慈堂看看。」
棺材裡傳來裴見微的聲音:「我同你去。」
我嚇了一跳:「大人,您能不能先別在棺材裡說話?」
他推開棺蓋坐起。
「青慈堂與我被暗算一事,或許有關。」
「可您現在出去,一眼就會被認出來。
」
裴見微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半晌,我懂了。
我指著自己的臉:「你想讓我給你改妝?」
他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