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人妝_第4章 裴見微拔下頭上的木簪
」
裴見微拔下頭上的木簪,簪尖抵住孟大夫喉間。
原來那簪子裡藏著細刃。
我看得目瞪口呆。
「你拿兇器抵我工錢?」
裴見微手一頓。
這種時候,他居然還解釋:「值錢。」
我勉強滿意了。
09
我們沒能把蘇麥救出來。
青慈堂的動靜驚動了前堂。
裴見微帶著我翻牆離開時,後院已經亂成一團。
他身體裡的毒沒清,翻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
我扶住他。
他手很涼。
「大人,你可別這時候死。」我急道,「你還欠我錢呢。」
他低聲笑了一下。
「放心,欠債不還,不合禮法。」
我扶著他一路繞回義莊。
阿糯聽說蘇麥還活著,哭得差點暈過去。
鍾叔也醒了。
鍾叔年輕時是仵作,後來得罪人,被趕到義莊守屍。
他看了裴見微一眼,什麼都沒問,只燒了熱水,又翻出一包陳年藥粉。
「青眠草不難解,難的是鎖息藤。若再晚半日,他這氣就真閉住了。」
裴見微喝藥時,我蹲在邊上看他。
他問:「看什麼?」
「看你會不會吐出來。」
「為何?」
「這藥很貴。」
裴見微把藥嚥下去。
我鬆了口氣。
鍾叔拿著菸袋敲我腦袋:「沒良心。」
我捂著頭:「良心又不能當飯吃。」
鍾叔嘆了口氣。
他坐到門檻上,看著外頭微亮的天。
門邊那盞舊油燈還亮著,燈芯短得快沉進油裡。
鍾叔每晚都點,說不是給死人照路,是給那個不知還認不認家的兒子留門。
「青慈堂背後不簡單。你們倆一個詐屍,一個送死,倒是般配。」
裴見微咳了一聲。
我也咳了一聲。
阿糯淚眼朦朧地問:「林姐姐,什麼叫般配?」
我認真道:「就是兩個都不太聰明的人,湊一起顯得熱鬧。
」
裴見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生氣。
倒像一點無奈。
我忽然想起來,除了死人,很少有人這樣看我。
不嫌我晦氣。
也不覺得我嘴碎。
像我是個好好活著的人。
10
裴見微真正的身份,是巡按御史。
他說出這話時,我正在啃燒餅。
我差點把芝麻噴出來。
「大人,您怎麼不早說?」
「早說你會如何?」
我想了想。
「妝錢翻十倍。」
裴見微竟然點頭:「該翻。」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官當得過於有前途。
裴見微奉命查青川縣假疫病一案。
半年前,青川縣向朝廷上報疫病,死了不少無名流民。
朝廷撥了賑銀和藥材。
可裴見微查到,青川縣這半年並無大疫。
所謂病死的無名屍,有些是外鄉失蹤人口,有些是被青慈堂下藥造成假死,再換上別的身份送走。
至於送去哪兒,暫時還不知道。
我聽得後背發冷。
「那真正死掉的那些人呢?」
裴見微看著我。
我懂了。
「那真正死掉的那些人呢?」
畫個妝,燒一把紙,亂葬崗一埋。
世上再沒有這個人。
我忽然想起那些無名屍。
有個老伯掌心全是繭,我給他合手時,發現他手裡攥著半塊糖。
有個少年腳上穿著不合腳的鞋,鞋底磨穿了,也捨不得丟。
還有個婦人頭髮梳得很整齊,可衣袖裡縫著一張小小的平安符。
他們不是無名屍。
他們只是沒人替他們說話。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燒餅,忽然吃不下了。
裴見微輕聲道:「林姑娘。」
我抬頭。
他道:「我需要你幫我。」
我第一反應是拒絕。
官家的事,最麻煩。
我只是個妝娘,手藝再好,也只能給死人畫眉。
可我想起蘇麥,想起阿糯,想起那十四具無名屍。
我問:「給錢嗎?」
裴見微微怔。
我咬了一口燒餅:「不給錢也行,包飯。」
他看著我,眼裡慢慢有了笑意。
「包。」
11
查案這事,我不擅長。
但查死人,我擅長。
義莊裡這個月送來的十四具無名屍,我都看過。
我把他們的特徵一一寫下來。
不會寫的字,就畫。
鍾叔看了半晌,誇我畫得傳神。
我心裡得意。
活人我畫不好,死人我閉眼都能畫。
裴見微坐在旁邊,將那些特徵謄成冊子。
他字很好看。
瘦勁清正,像他這個人。
我忍不住湊過去看。
他問:「想學?」
我立刻搖頭:「不想。」
他似乎有些意外。
我說:「學字費紙。」
裴見微笑了。
「我教你,不費紙。」
「那費什麼?」
「費時間。」
我想了想:「時間也很貴。」
他點頭:「我付。」
我看他一眼。
這人是真會拿捏我。
有錢了不起。
好吧,確實了不起。
我們查到十四具屍??裡,有七具指甲縫裡都帶著青靛粉。
青川縣只有一家大染坊,用這種粉。
染坊姓梁,老闆梁萬全,正是青慈堂最大的善人。
城裡人提起他,都說梁大善人菩薩心腸。
我聽得很不舒服。
菩薩若真長他那樣,我以後就不拜了。
裴見微問:「你見過他?」
「見過。」我道,「他每月來義莊施棺。」
「施棺?」
「窮人買不起棺材,他出錢。」
裴見微沉默。
我也沉默。
半晌,我說:「他施的棺材很薄。」
裴見微看向我。
我認真道:「一看就不捨得花錢。」
一個人若是真心敬畏死人,不會拿薄板子糊弄。
死人不會說話。
可薄板子會。
12
我們夜探梁家染坊。
說是我們。
其實主要是我。
裴見微的毒還沒清,鍾叔按著他不讓動。
他臉色很不好看。
「林桃枝,不許冒險。」
我一邊往懷裡塞石灰包,一邊點頭:「不冒險。」
「不許翻牆。」
我把匕首塞進靴子,繼續點頭:「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