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人妝_第7章 我寫了十幾遍

歸人妝發布時間:2026-07-11作者:夏舞兒

我寫了十幾遍,都像爬出來的蟲。

裴見微在旁邊看著,竟然還誇:「有筋骨。」

我懷疑他眼神不好。

「大人,你以後少驗屍。」

「為何?」

「容易睜眼說瞎話。」

他笑起來。

我發現他比剛詐屍那會兒愛笑多了。

人果然得多吃熱飯。

吃熱飯,心才不冷。

19

案子結了那日,裴見微要回京覆命。

他來義莊時,我正在給一個老夫人上妝。

老夫人壽終正寢,兒孫都在外頭等著接她回家。

這是好喪。

我給她描了淡淡的眉,點了一點口脂。

她走的時候,應當也是個愛漂亮的老太太。

裴見微安靜站在門口,沒有打擾。

等我洗乾淨手,他遞給我一個木匣。

我開啟一看,裡面是銀票、房契,還有那根烏木簪。

「這是你應得的。」

我拿起房契,愣住。

城東小鋪。

不大,但位置很好。

我夢裡都想要的地方。

「大人。」我艱難道,「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

「你不會是想買我吧?」

裴見微被我問得一怔。

我趕緊抱緊木匣:「先說好,我賣藝不賣身。」

他耳根慢慢紅了。

我看得稀奇。

堂堂巡按御史,竟還是這麼容易紅耳朵。

裴見微低聲道:「不是買你。」

「那是什麼?」

「是謝禮。」

我鬆了口氣。

他又道:「也是聘禮的一半。」

我差點把木匣砸了。

他看著我,語氣很穩,眼神卻沒有那麼穩。

「另一半,等你願意時,我再補。」

我張了張嘴。

想說你們貴人都這樣突然嗎?

想說我一個義莊妝娘,晦氣得很。

想說京城那麼遠,我不愛去。

可裴見微先開口。

「你不必現在答。」

「我只是想告訴你,林桃枝,我心悅你。」

「不是因為你救我,也不是因為你有用。」

「是因為你給死人體面,也給活人路走。

我心裡忽然像被熱湯燙了一下。

疼。

又暖。

20

裴見微走後,我開了妝鋪。

鋪名叫歸人。

活人來,我給她們畫新婦妝、桃花妝、赴宴妝。

死人來,我仍舊給他們畫最後一程。

有些人嫌晦氣。

我也不強求。

可更多人願意來。

蘇麥和阿糯在鋪子裡幫忙。

阿糯學梳頭,蘇麥學記賬。

鍾叔依舊守義莊,嘴上嫌我跑得勤,背地裡卻把最好的香粉留給我。

裴見微每月給我寫信。

信裡講京城的案子,講路上吃到的點心,講他又見了什麼不平事。

末尾總有一句。

今日也有好好吃飯。

我一開始覺得好笑。

後來也會回他。

今日也有好好賺錢。

半年後,他又來青川縣。

那日下著小雨。

我剛送走一位來畫眉的姑娘,抬頭便看見裴見微站在鋪外。

他撐著傘,眉眼清潤。

不像屍??。

不像巡按。

像個來接人回家的普通男人。

我走過去,第一句話是:「大人,這次還詐屍嗎?」

裴見微笑了。

「不詐。」

「那來做什麼?」

他把一包熱騰騰的糖糕遞給我。

「來付另一半聘禮。」

我接過糖糕,咬了一口。

甜得我眼睛都眯起來。

「裴見微。」

「嗯?」

「我這個人很貴的。」

「知道。」

「還愛算賬。」

「我賬清。」

「還常跟死人打交道。」

「我命硬。」

我忍不住笑。

小雨落在傘面上,噼裡啪啦,像一場熱鬧的掌聲。

我想了想,把那根烏木簪還給他。

「這個先抵著。」

他沒接。

我踮腳,替他簪回髮間。

「以後你若再欠我錢,我就拿它割你的荷包。」

裴見微低頭看我,眼裡都是笑。

「好。」

遠處義莊的鐘聲輕輕響了一下。

有人歸家。

有人上路。

死人有體面。

活人有熱飯。

而我林桃枝,從死人堆裡討飯吃的妝娘,如今也有了一間鋪子,一盞燈,一個會按時吃飯、還會給我買糖糕的人。

我覺得這日子,實在很有奔頭。

21

後來裴見微在青川縣多留了兩個月。

朝廷的文書一封接著一封催他回京。

他每次拆開看完,都很平靜地放到一邊。

我看得心驚膽戰。

「大人,你這樣不怕丟官嗎?」

裴見微正在給我鋪子裡的木櫃上漆。

堂堂巡按御史,袖子挽到手肘,手上還沾了一點桐油。

他低頭看了看櫃子,又看了看我。

「官丟了,你收留我嗎?」

我立刻警惕:「你會什麼?」

「會斷案。」

「我鋪子裡用不上。」

「會寫字。」

「現在我也會了,不需要你。」

「會吃飯。」

「這個不算本事。」

裴見微想了想,又道:「會付錢。」

我滿意地點頭:「那可以留下。」

他笑得手裡的刷子都停了。

青川縣的百姓慢慢知道,我這間歸人鋪子,不只給活人上妝,也給死人上妝。

一開始有人繞著走。

後來城北有個老婆婆來找我。

她兒子死在外鄉,屍身送回來時已經不成樣子。

她坐在鋪子門口,捧著一個小包袱,哭得嗓子都啞了。

「林姑娘,我想再看他一眼,像活著時那樣。」

我接過包袱。

裡面是一件舊衣裳,補丁摞著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

我給她兒子收拾了一整夜。

裴見微在外間陪那老婆婆坐了一整夜。

天亮時,老婆婆進來看見兒子的臉,怔了很久。

她沒有大哭,只是摸了摸他的額頭,輕聲說:「娘接你回家。」

我站在旁邊,眼眶忽然有些酸。

從前我總覺得,給死人上妝是吃死人飯。

晦氣,低賤,沒前程。

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手藝也挺好。

它不能讓人死而復生。

卻能讓活著的人,好好說一聲再見。

老婆婆走後,裴見微把一碗熱粥放在我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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