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人妝_第7章 我寫了十幾遍
我寫了十幾遍,都像爬出來的蟲。
裴見微在旁邊看著,竟然還誇:「有筋骨。」
我懷疑他眼神不好。
「大人,你以後少驗屍。」
「為何?」
「容易睜眼說瞎話。」
他笑起來。
我發現他比剛詐屍那會兒愛笑多了。
人果然得多吃熱飯。
吃熱飯,心才不冷。
19
案子結了那日,裴見微要回京覆命。
他來義莊時,我正在給一個老夫人上妝。
老夫人壽終正寢,兒孫都在外頭等著接她回家。
這是好喪。
我給她描了淡淡的眉,點了一點口脂。
她走的時候,應當也是個愛漂亮的老太太。
裴見微安靜站在門口,沒有打擾。
等我洗乾淨手,他遞給我一個木匣。
我開啟一看,裡面是銀票、房契,還有那根烏木簪。
「這是你應得的。」
我拿起房契,愣住。
城東小鋪。
不大,但位置很好。
我夢裡都想要的地方。
「大人。」我艱難道,「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
「你不會是想買我吧?」
裴見微被我問得一怔。
我趕緊抱緊木匣:「先說好,我賣藝不賣身。」
他耳根慢慢紅了。
我看得稀奇。
堂堂巡按御史,竟還是這麼容易紅耳朵。
裴見微低聲道:「不是買你。」
「那是什麼?」
「是謝禮。」
我鬆了口氣。
他又道:「也是聘禮的一半。」
我差點把木匣砸了。
他看著我,語氣很穩,眼神卻沒有那麼穩。
「另一半,等你願意時,我再補。」
我張了張嘴。
想說你們貴人都這樣突然嗎?
想說我一個義莊妝娘,晦氣得很。
想說京城那麼遠,我不愛去。
可裴見微先開口。
「你不必現在答。」
「我只是想告訴你,林桃枝,我心悅你。」
「不是因為你救我,也不是因為你有用。」
「是因為你給死人體面,也給活人路走。
」
我心裡忽然像被熱湯燙了一下。
疼。
又暖。
20
裴見微走後,我開了妝鋪。
鋪名叫歸人。
活人來,我給她們畫新婦妝、桃花妝、赴宴妝。
死人來,我仍舊給他們畫最後一程。
有些人嫌晦氣。
我也不強求。
可更多人願意來。
蘇麥和阿糯在鋪子裡幫忙。
阿糯學梳頭,蘇麥學記賬。
鍾叔依舊守義莊,嘴上嫌我跑得勤,背地裡卻把最好的香粉留給我。
裴見微每月給我寫信。
信裡講京城的案子,講路上吃到的點心,講他又見了什麼不平事。
末尾總有一句。
今日也有好好吃飯。
我一開始覺得好笑。
後來也會回他。
今日也有好好賺錢。
半年後,他又來青川縣。
那日下著小雨。
我剛送走一位來畫眉的姑娘,抬頭便看見裴見微站在鋪外。
他撐著傘,眉眼清潤。
不像屍??。
不像巡按。
像個來接人回家的普通男人。
我走過去,第一句話是:「大人,這次還詐屍嗎?」
裴見微笑了。
「不詐。」
「那來做什麼?」
他把一包熱騰騰的糖糕遞給我。
「來付另一半聘禮。」
我接過糖糕,咬了一口。
甜得我眼睛都眯起來。
「裴見微。」
「嗯?」
「我這個人很貴的。」
「知道。」
「還愛算賬。」
「我賬清。」
「還常跟死人打交道。」
「我命硬。」
我忍不住笑。
小雨落在傘面上,噼裡啪啦,像一場熱鬧的掌聲。
我想了想,把那根烏木簪還給他。
「這個先抵著。」
他沒接。
我踮腳,替他簪回髮間。
「以後你若再欠我錢,我就拿它割你的荷包。」
裴見微低頭看我,眼裡都是笑。
「好。」
遠處義莊的鐘聲輕輕響了一下。
有人歸家。
有人上路。
死人有體面。
活人有熱飯。
而我林桃枝,從死人堆裡討飯吃的妝娘,如今也有了一間鋪子,一盞燈,一個會按時吃飯、還會給我買糖糕的人。
我覺得這日子,實在很有奔頭。
21
後來裴見微在青川縣多留了兩個月。
朝廷的文書一封接著一封催他回京。
他每次拆開看完,都很平靜地放到一邊。
我看得心驚膽戰。
「大人,你這樣不怕丟官嗎?」
裴見微正在給我鋪子裡的木櫃上漆。
堂堂巡按御史,袖子挽到手肘,手上還沾了一點桐油。
他低頭看了看櫃子,又看了看我。
「官丟了,你收留我嗎?」
我立刻警惕:「你會什麼?」
「會斷案。」
「我鋪子裡用不上。」
「會寫字。」
「現在我也會了,不需要你。」
「會吃飯。」
「這個不算本事。」
裴見微想了想,又道:「會付錢。」
我滿意地點頭:「那可以留下。」
他笑得手裡的刷子都停了。
青川縣的百姓慢慢知道,我這間歸人鋪子,不只給活人上妝,也給死人上妝。
一開始有人繞著走。
後來城北有個老婆婆來找我。
她兒子死在外鄉,屍身送回來時已經不成樣子。
她坐在鋪子門口,捧著一個小包袱,哭得嗓子都啞了。
「林姑娘,我想再看他一眼,像活著時那樣。」
我接過包袱。
裡面是一件舊衣裳,補丁摞著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
我給她兒子收拾了一整夜。
裴見微在外間陪那老婆婆坐了一整夜。
天亮時,老婆婆進來看見兒子的臉,怔了很久。
她沒有大哭,只是摸了摸他的額頭,輕聲說:「娘接你回家。」
我站在旁邊,眼眶忽然有些酸。
從前我總覺得,給死人上妝是吃死人飯。
晦氣,低賤,沒前程。
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手藝也挺好。
它不能讓人死而復生。
卻能讓活著的人,好好說一聲再見。
老婆婆走後,裴見微把一碗熱粥放在我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