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人妝_第3章 我沉默了一下
我沉默了一下:「可以。」
裴見微剛要道謝。
我補充:「活人妝比死人妝貴。」
06
我給裴見微畫了個病癆鬼妝。
臉色蠟黃,眼下烏青,嘴唇慘白。
再用布巾遮住下半張臉,乍一看,像個剛從墳裡爬出來又覺得世道無趣的人。
裴見微面無表情的把銅鏡扣上。
「你手藝很好。」
我得意:「那是自然。」
我會給死人添唇色,是因為我娘從前愛俏。她給人洗衣裳,手泡得發白,也要在鬢邊別一朵不要錢的野花。
她臨走前跟我說:「桃枝,女人活著沒人疼,死了也得乾淨漂亮。哪天娘死在外頭,你記得給娘換件好衣裳。」
後來她改嫁到渡口那邊,三年沒音信。我等不到她回來,就先來了義莊。
只要想著孃親,我給別人上妝時,心裡就沒那麼慌。
我看著裴見微,突然有點想娘了。
天剛矇矇亮,青川縣街上已經有了賣早食的小攤。
熱氣一陣陣往上冒。
我看著以前娘最喜歡的餛飩攤,腳步放慢。
裴見微問:「餓了?」
我嚴肅道:「查案前吃飽,是對案子的尊重。」
他摸了摸袖子。
我立刻想起他沒錢。
「算了。」
我忍痛往前走。
沒走兩步,他從腰帶內側摸出一顆珍珠。
「這個可以換錢嗎?」
我眼睛一亮。
「可以。」
「那先吃飯。」
我看他的眼神頓時慈愛許多。
有錢的麻煩,也不是不能忍。
我們坐下吃餛飩。
裴見微吃得很慢。
他像是許久沒有吃過熱食,第一口下去,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我問:「不好吃?」
他搖頭。
「太熱。」
我看了看他蒼白的臉,忽然想起他被抬來時,渾身冰涼。
「你中了什麼毒?」
他不說話。
我夾起一隻餛飩,吹了吹:「你脖子上的針孔發烏,手指僵冷,醒來後氣息不穩。
不是尋常迷藥,倒像青眠草。」
裴見微眼中終於有了點真正的驚訝。
「你識毒?」
「不算識。」我道,「死人見多了。」
他安靜片刻。
「害怕嗎?」
「一開始怕。後來發現,死人比活人講理。」
裴見微沒再說話。
我以為他嫌晦氣。
誰知過了一會兒,他把自己碗裡的兩隻餛飩夾給我。
「多吃些。」
我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餛飩,警惕道:
「你主動讓的,別想我付錢。」
「......」
07
青慈堂門前排著長隊。
窮人們端著碗,等著領粥和藥。
堂裡坐著一個穿青衫的年輕大夫,姓孟,眉眼溫潤,說話也輕。
他給人把脈時,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引得好些姑娘偷偷看他。
我也看了兩眼。
裴見微忽然咳了一聲。
我小聲道:「大人,你病癆鬼妝挺像的,不必這麼賣力。」
他涼涼看我。
我排到前頭,捂著??口裝虛弱:「孟大夫,我這幾日總覺得頭暈,夜裡還做噩夢。」
孟大夫溫聲問:「姑娘在哪裡做工?」
「義莊。」
他的手頓了一下。
我看見了。
裴見微也看見了。
孟大夫很快恢復如常,給我包了一副藥。
「姑娘陰氣侵體,回去煎服。」
我接過藥包,笑眯眯道謝。
走出青慈堂後,我把藥包開啟聞了聞。
裡面有青眠草。
分量很輕,吃不死人。
但若長期服用,會讓人氣息變弱,昏沉嗜睡。
若再加一味鎖息藤,就能讓人像死了一樣。
裴見微接過藥渣,臉色沉下來。
「我中的毒裡,也有青眠草。」
我心口發冷。
青慈堂在給窮人施藥。
若有人喝了藥後昏死,被當作疫病屍首抬走,誰會細查?
窮人的命,本就輕得像紙。
風一吹,就不見了。
我們正要離開,後院忽然傳來一陣悶響。
像有什麼東西撞在門上。
我停住腳。
裴見微低聲道:「別衝動。」
我點頭。
然後趁他不備,貓著腰鑽進了後巷。
他在身後壓著聲音喊:「林桃枝。」
我沒回頭。
開玩笑。
都聽到動靜了,不去看一眼,晚上我會睡不著。
當然,主要是青慈堂的後牆很矮。
我這種窮人,見不得能白翻的牆。
08
後院堆著許多藥箱。
最裡面有一間小屋,窗戶用木板釘死,只留一道縫。
我趴過去看。
屋裡躺著三個人。
兩男一女,都穿著粗布衣裳,臉色灰白,??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其中那個女子,左耳缺了一點肉。
是蘇麥。
我心跳猛地快起來。
她還活著。
下一刻,身後有人冷聲問:「誰?」
我頭皮發麻。
轉身一看,是孟大夫。
他手裡拿著一把細長的藥刀。
我立刻露出討好的笑:「孟大夫,我迷路了。」
他目光落在我裙襬的泥上。
「翻牆迷路?」
這人不好騙。
我嘆了口氣。
「其實我是來偷藥的。」
孟大夫一怔。
我說得十分誠懇:「義莊窮,鍾叔腰疼,阿糯發熱,我想著你們青慈堂行善,偷一點應當也算積德。」
孟大夫笑了。
「林妝娘,你很會說話。」
「混口飯吃。」
「可惜,太愛管閒事了。」
他抬手,藥刀朝我刺來。
我往旁邊一躲,抓起牆角石灰包朝他臉上撒過去。
這是我多年義莊經驗。
夜路走多了,手裡得有點東西。
木棍太顯眼。
石灰便宜好用。
孟大夫捂著眼睛慘叫一聲。
我拔腿就跑。
沒跑兩步,巷口忽然衝進來兩個人。
我心裡一涼。
完了。
今天要從妝娘變成被妝的了。
可那兩人還沒靠近,便被裴見微一腳踹翻。
他病癆鬼似的站在巷口,臉色難看極了。
「不是讓你別衝動?」
我躲到他身後,理虧地小聲道:「我也沒想到他真敢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