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人妝_第5章 不許逞強
」
「不許逞強。」
我拿起一捆繩子:「好好好。」
他盯著我。
我被他看得心虛。
「大人,你放心,我這個人最惜命了。」
這倒是真話。
我若不惜命,早八百年就被活人氣死了。
染坊夜裡也有人看守。
我從後牆翻進去的時候,心裡默默向裴見微道歉。
不翻牆是不可能的。
這輩子都不可能。
染坊裡有一股刺鼻的藥味。
我順著味道摸到後院,發現那裡有一排地窖。
地窖口堆著染缸。
我剛蹲下去,就聽見裡面傳來極輕的哭聲。
我心口一緊。
蘇麥。
我撬開地窖鎖,裡面潮溼昏暗,躺著十幾個昏迷的人。
蘇麥也在其中。
她醒著,嘴被布堵住,看到我時眼睛猛地亮了。
我把布扯下來。
她第一句話是:「我妹妹呢?」
我鼻子一酸。
「活著,等你回去。」
蘇麥眼淚一下子落下來。
我扶她起身,發現她腳腕被鐵鏈鎖著。
我低頭開鎖,手卻抖得厲害。
不是怕。
是氣。
活生生的人,被鎖在地底下,等著被換成一具屍??。
而外頭的人還誇梁萬全是善人。
善人兩個字,真是委屈善了。
13
我沒能把所有人帶走。
鎖太多,人太虛,外頭還有守衛。
我只能先帶蘇麥。
蘇麥不肯。
「他們怎麼辦?」
我咬牙:「我會回來。」
「你一個人怎麼回來?」
身後忽然有人接話:「她不是一個人。」
我猛地回頭。
裴見微站在地窖口,披著黑色斗篷,臉白得像剛畫好的死人妝。
我又驚又怒:「你不是還沒恢復嗎?」
他扶著牆,語氣平穩:「所以我走得慢些。」
我氣得想罵他。
可地窖口很快湧進來幾個黑衣人。
他們動作極快,悄無聲息地制住了守衛。
裴見微道:「我的人。
」
我瞪大眼。
「你有人怎麼不早叫?」
「青川縣被封,我的信送不出去。」他看了我一眼,「今晚送出去了。」
「誰送的?」
裴見微道:「鍾叔。」
我呆住。
鍾叔平日裡走兩步都喊腰疼。
他竟然能送信?
裴見微輕聲道:「鍾叔從前是京中最好的仵作。」
我心口一熱。
好啊。
一個個都藏得挺深。
只有我,窮得明明白白。
黑衣人開啟鎖鏈,將地窖裡的人都揹出去。
我扶著蘇麥跟在後頭。
剛出染坊,一支冷箭忽然從暗處射來。
我看見了。
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我推開裴見微。
箭擦著我的肩膀過去,疼得我眼前一黑。
裴見微接住我,臉色瞬間變了。
「林桃枝!」
我疼得齜牙咧嘴,還不忘抓住他的袖子。
「大人,擋箭另算錢,起碼一百兩。」
他眼底發紅。
「二百兩,多餘的買你消停會兒。」
14
梁萬全跑了。
孟大夫也跑了。
裴見微的人救出地窖裡的人,卻沒找到最關鍵的賬冊。
沒有賬冊,便只能證明梁傢俬囚百姓。
青慈堂、縣衙、賑銀、假疫病,這些更大的罪,未必能一次釘死。
我肩膀包著布,坐在義莊門檻上吃小餛飩。
阿糯抱著蘇麥哭了整整半日。
哭完第一句話,她不是問姐姐疼不疼,而是攥著蘇麥的袖子說:「姐,我以後要識字。契書和藥方我都要自己看,誰也別想拿兩行黑字騙咱們。」
蘇麥嗓子啞得厲害,還是點了頭:「我也學。往後誰再替我做主,我就自己撕了那張主意。」
姐妹倆現在睡在灶房。
蘇麥醒來後,把自己記得的事都說了。
她說青慈堂給她喝了藥。
醒來後就在染坊地窖。
地窖裡的人,有些是城中窮人,有些是外鄉流民,還有些是被家裡賣掉的姑娘。
梁家會把他們分批送走。
送去哪裡,她不知道。
但有一次,她聽見孟大夫提到河神祭。
五日後,就是青川縣一年一度的河神祭。
我猛地抬頭。
河神祭那日,城中會燒大紙船。
紙船裡裝滿祭品,從東河放下去,祈求來年風調雨順。
若有人把賬冊、屍??或證據藏進紙船裡,一把火燒了,順水一衝,什麼都沒了。
裴見微聽完,立刻起身。
我也站起來。
他按住我。
「你受傷了。」
「小傷。」
「箭傷。」
「沒射死就算小傷。」
裴見微眼神沉下來。
我心裡一縮。
他很少這樣看我。
像生氣,又像害怕。
我小聲道:「大人,我不去也行。」
他神色稍緩。
我補充:「但你們找不到紙船夾層。」
他閉了閉眼。
「你為何知道有夾層?」
我驕傲道:「紙紮鋪趙伯做的紙船,我每年幫他糊紙。窮人嘛,什麼活都接一點。」
裴見微看著我,忽然嘆了口氣。
「林桃枝,你到底還會多少東西?」
我認真想了想。
「能賺錢的,都會點。」
15
河神祭那日,青川縣熱鬧得不像話。
街上掛滿河燈,人人臉上都帶著笑。
若不是我知道地窖裡那些人差點被送走,也許會覺得這城真太平。
紙船停在東河邊。
足有兩層樓高,船身糊著金紙,遠遠看去金燦燦的。
梁萬全果然來了。
他換了一身素衣,站在人群前,滿臉悲憫。
縣令溫守成也在。
他宣稱青慈堂遭了賊,梁善人不顧損失,仍堅持為百姓辦河神祭。
百姓們紛紛稱讚。
我聽得想吐。
裴見微站在我身側,低聲道:「怕嗎?」
我看著臺上的梁萬全。
「怕。所以記得給我賞銀。」
裴見微側頭看我。
河燈映在他眼底,有一點暖。
他忽然道:「等此案結束,我教你寫自己的名字。」
我心口輕輕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