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人妝_第1章 我是義莊里專給死人上妝的妝娘
我是義莊裡專給死人上妝的妝娘。
新任巡按到任第一日,縣衙抬來一具無名男屍,讓我連夜收拾體面。
我看他臉長得實在好,忍不住多描了兩筆眉。
可那屍??睜開眼,抓住我的手腕。
我嚇得魂都飛了。
他卻慢慢坐起來,聲音沙啞:「畫得不錯。」
我腿一軟。
「大人,您要是詐屍,得另付夜工錢。」
01
那具屍??醒來的時候,我正準備給他點唇。
義莊裡的死人多半灰敗,嘴唇泛青,若不添一點血色,家裡人來領的時候,總要哭得更慘。
可這具無名男屍生得實在講究。
眉骨清,鼻樑挺,眼尾還帶一點天然的冷淡。
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看死人是不犯忌諱的。
看好看的死人,更不犯忌諱。
畢竟他都死了,總不能跳起來罵我輕薄。
結果他真跳起來了。
我嚇得手裡的硃砂膏啪嗒掉在地上。
男人抓著我的手腕,指腹冰涼,力道卻不小。
我跟他四目相對。
他眼睛黑沉沉的,像剛從深井裡撈出來的月亮。
我腦袋空了片刻,第一反應不是跑。
而是心疼我那盒硃砂膏。
兩錢銀子一盒呢。
「姑娘。」他聲音沙啞得厲害,「這是什麼地方?」
我真誠道:「義莊。」
他沉默。
我也沉默。
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蓋著白布,臉上還被我描了兩道漂亮的眉。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誰送我來的?」
「縣衙。」
「誰讓你給我上妝?」
「縣衙。」
「你為何給我畫成這樣?」
我義正辭嚴:「大人,這可不是亂畫。您本來就長得好,我只是稍微盡了一點本分。」
他摸了摸眉尾。
半晌,他竟然笑了一下。
這一笑,我更覺得可惜。
這樣好看的人,若是真死了,確實浪費。
可活著也很麻煩。
義莊裡詐屍,不管真假,傳出去第一個倒黴的就是我。
我趕緊去關門。
門還沒合上,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有人壓低聲音道:「林妝娘,那具無名屍可收拾好了?縣令大人說,天亮前要抬去亂葬崗。」
我心裡咯噔一下。
男人看向我。
我看向他。
他緩緩躺回木板上,閉上眼睛。
裝得還挺像。
就是??口起伏太明顯。
我撲過去,一把按住他的??口。
捏一下,有點硬。
他睜開眼,幽幽看我。
我理直氣壯:「詐屍也得敬業。」
02
來的是縣衙的兩個差役。
一個姓何,一個姓劉。
何差役跟我熟些,平日裡有死得太難看的屍首,他總要偷摸塞我兩個銅板,讓我收拾體面些。
劉差役則不大看得起我。
他說我是死人堆裡討飯吃的女人,晦氣。
我覺得他說得對。
所以每次他讓我幫忙,我都多收一倍錢。
何差役探頭往裡看:「林桃枝,怎麼這麼久?」
我擋在門口,笑得很乖:「這位大人死相不差,我總得細細修一修,免得到了地下說咱們青川縣待客不周。」
劉差役啐了一聲:「無名屍罷了,誰知道他是哪兒來的客。」
我瞄了木板上的男人一眼。
他閉著眼,眉眼安靜,像真死了一樣。
就是被我畫得過於體面。
劉差役皺眉:「怎麼還描眉了?」
我一臉無辜:「人家生前沒準是個愛體面的人呢。」
「死人要什麼體面?」
我沒忍住:「活人都能不要臉,死人怎麼不能要體面?」
何差役撲哧一聲笑出來。
劉差役臉黑了。
我趕緊低頭:「劉大哥說得對。」
人在屋簷下,該低頭低頭。
低頭不丟人。
掉腦袋才丟人。
劉差役走進來,伸手就要掀白布。
我心口一緊。
木板上的男人毫無反應。
就在劉差役手指碰到白布那一刻,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不好了!西街井裡撈出死人了!」
何差役臉色一變,扯著劉差役就往外走。
還不忘丟下一句話:「天亮前抬走,別磨蹭。」
我笑著送他們出去。
門一合,我立刻癱在地上。
詐屍的大人慢慢坐起來。
我嘆氣:
「西街井裡,又有死人?」
「又?」
我摸了摸鼻子:「我們青川縣最近死人的確多了些。」
「多了些是多少?」
「這個月送到義莊的無名屍,有十四具。」
他眼神一冷。
我趕緊補充:「不過大人放心,您是最好看的。」
他盯著我。
我小聲道:「也最麻煩。」
他靠在木板邊,臉色白得過分。
我這才發現,他脖頸側有一處細小針孔,像被什麼東西扎過。
那針孔周圍泛著淡淡的烏色。
我湊過去看,他往後一避。
我不高興:「躲什麼?剛剛我連你的臉都摸過了。」
他瞪了我一眼,耳根微紅。
我愣住。
活久見。
詐屍還會害羞。
03
他叫裴見微。
這是他自己說的。
他說自己是進青川縣查案的過路人,半路遭人暗算,醒來就到了義莊。
我聽完,無辜地點頭。
「好巧,我是義莊妝娘,專門收拾死人。您既然沒死,那勞煩把妝錢和夜工錢結了。」
裴見微看我半晌,問:「多少?」
我心裡一喜。
這是個講理的詐屍。
「妝錢十文,夜工二十文,受驚費五十文,替您隱瞞詐屍一事,怎麼也得一兩。」
他低頭摸袖子。
空的。
我臉上的笑漸漸淡了。
他又摸腰間。
也空的。
我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大人,小本生意,概不賒賬。
」
生得這樣好看,身上一文錢沒有。
那跟路邊白撿的麻煩有什麼區別。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眼神,沉默片刻,從頭上取下一根烏木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