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大理寺卿陳彥禮愛妻如命。
成婚十年,他不納妾,不蓄私財,哪怕已經身居高位,仍會在下值後親自去為我買蜜餞。
直到他去江南辦案,帶回一名女仵作,一意孤行要娶她做平妻。
他跪在我身前,紅著眼說:
“我這一生,少年考取功名,為母親,為你撐起一片天。為官十載,克己奉公,不曾逾距一步。”
“可如今,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他立下大功,卻拒絕封賞,只求陛下賜婚,為那女子抬高身價。
我終於死心。
十年前,他跪在我祖父墳前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十年後,我進宮交還先帝御賜的免死金牌,只為求一道和離的旨意。
1
陳彥禮在江南連破幾樁大案,不日就要回京。
而比他先一步抵達京師的,是女仵作唐婉的傳說。
她以女子之身,協助大理寺辦案。
一手驗屍的本領令人驚歎。
從她口中流傳出來的詩句,受到江南學子們的大力推崇。
她與陳彥禮相遇相知相愛的故事,更是傳遍京師。
嬤嬤將這一訊息告訴我時,我毫不在意地“嗤”了一聲:
“無稽之談。”
這世上多的是男子三妻四妾,京中婦人更是少有不為後宅妻妾瑣事煩憂的。
可陳彥禮偏偏就與旁人不同,哪怕如今已是天子近臣,聖眷正隆,陳府內宅依舊只有我一人。
成婚後的這十年,我感受到的嫉妒與不忿還少麼?
若是聽風就是雨,我和陳彥禮早就散了一百回了。
我沒有聽之信之。
可在兩日後長公主府的賞花宴上,女眷們看我的眼神,莫名充滿了憐憫。
刑部侍郎夫人林綰綰一向與我不對付,幸災樂禍地當眾嘲諷:
“原還擔心你這一胎懷相不佳,恐生產艱難,這下可放心了呢。”
“聽聞唐仵作也精通醫理,想必入府後一定會照顧好陳夫人。”
她一手負於身後,故作深沉地開始吟詩: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如此驚才絕豔的女子,怎能不令人欽佩心動?”
她這般裝腔作勢,讓周圍的女眷紛紛笑了起來。
“是啊陳夫人,看開些,這世上哪有男子不納妾的。”
“陳大人成婚十年守著夫人一人,已是難得的情深意重了。”
“夫人可萬萬莫要鑽牛角尖。”
誅心之言如同一根根刺扎進我心裡。
百姓們如是說,訊息通天的官家命婦也如是說。
抬眼看去,坐在上首,一向與我交好的長公主亦是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我原本堅定的內心,終於升起了一絲慌亂。
長公主微微一嘆,呵斥了出言的幾家命婦。
我抿著嘴,放下手中的茶盞,扶著孕肚站起身。
然後緩緩走到林綰綰身前,狠狠一巴掌扇過去。
“我即便不是陳夫人,也還是聖上親封的永安郡主。”
“輪不到爾等出言譏諷!”
林綰綰跌倒在地,面上有一瞬間的怔愣,直到周圍女眷發出驚呼聲才反應過來。
她猛地起身,就要衝過來跟我拼命:“顧明珠,你敢打我?!”
我淡淡提醒她:
“我父親馬上便要去湖廣就任左布政使了。”
她猙獰的表情僵在臉上,四周的喧鬧也靜了下來。
父親當年狼狽離京時,也只是從五品知州。
短短數年就升至從二品左布政使,已是品級最高的地方大員了。
官居高位的祖父離世後,聖上對我顧家的扶持,足以令所有人忌憚。
然而我一巴掌震懾了眾人,守住了陳府主母的尊嚴。
卻安慰不了我自己。
回府的馬車上,我緊緊攥著手心,忍不住紅了眼。
被陳彥禮如珠如寶對待了十年,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他變心了。
明明數月前他離京時,還一步三回頭,千叮嚀萬囑咐要我照顧好自己。
每旬一封的家書也不曾斷過。
可流言如同狂風巨浪,無法遏制。
我這個被京中貴女豔羨的陳夫人,如今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彷彿所有人都在等我這朵昔日嬌花被厭棄,然後枯萎凋零。
我既生氣又委屈,捶爛了陳彥禮的枕頭,決定等他回來要他好看。
2
咬著牙等到了陳彥禮歸京那日。
一大早,管家卻匆匆趕來告訴我,陳彥禮命他收拾出湖心院。
要給唐姑娘住。
我渾身的血液彷彿被抽乾。
心裡那點僥倖,一下子都散了。
湖心院內綠樹成蔭,繁花似錦,我們說好要留給日後的長女的。
他食言了。
我枯坐在花廳。
臨近午時,陳彥禮高大的身軀才掀簾而入,一身威儀依舊令人望而生畏。
他一步一步走近,撩袍跪在我面前。
我心裡不好的預感落到實處。
只聽他沉聲說:
“夫人,我要給唐婉一個名分。”
“她是仵作,家世、容貌皆不及你,絕不會影響你的地位。”
我的眼裡突然就蓄滿了淚。
我有多少年不曾看到過這樣的陳彥禮了啊?
這些年他在家雖事事順著我,對外卻是刀伐果斷,不近人情。
何曾這般卑微過?
一旁的夏嬤嬤滿臉焦急,生怕我動了胎氣。
我卻拂開她攙扶的手,站起身走到陳彥禮身前,逼得他不得不仰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