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弄壞了我的黃木桌。
開始,他很歉疚,承諾,「我再給桑桑買新的。」
我信以為真。
可三年又三年,壞木桌晃的我眼睛越來越酸脹。
新的還是沒到。
我忐忑追問兄長几時賠我。
他正和我未婚夫喝茶,商討如何治療表姐的腿疾,是該用千年人參還是天山雪蓮。
我只落了兩句訓斥。
兄長皺眉,「怎麼這麼斤斤計較?」
未婚夫裴衍淡淡道,「桑桑原來這麼較真,那我昨日忘記給你帶糖葫蘆,你是不是也生我的氣?」
話落,他們並肩出去了。
當晚,我請表姐喝茶,糾結詢問,
「你說可以給我找沒有妹妹的哥哥、沒有未婚妻的未婚夫,是真的嗎?」
01
表姐周瑤還沒答。
晚風吹過,她便被嗆的乾咳。
連帶滾燙茶水,也盡數落在我手心。
我忍著疼,輕拍她背,「是很為難麼?」
這一幕,被下朝的兄長瞧見了。
他步履匆匆,厲聲呵我。
「桑榆!」
這樣的語氣我常聽。
表姐爬樹,邀我一同。
我遲疑。
兄長便沉眉,斥我,「阿瑤有腿疾都能爬,你為何不能?」
表姐逃課,拉我一起。
我拒絕。
事後,兄長邊給表姐擦淚,邊嘆氣,「阿瑤被夫子鞭笞,你為何不站出陪同?」
「這樣,也不至她一人受傷。」
所以,我很輕易能分辨。
現在,兄長又覺得我錯了,又要衝我發火。
果不其然。
他將披風解下,蓋在表姐肩頭。
「阿瑤正發高熱,你又鬧她做什麼......」
我下意識垂首,盯著腳尖。
可剩下的責備我沒聽見,遲疑抬頭,便瞧見表姐輕扯兄長袖口,笑盈盈答。
「她長大了,想讓我給她說個夫君,離家出走呢。」
「你們又怎麼惹她啦?」
竹馬裴衍來時,便聽見這句。
他沒好氣塞給我糖葫蘆,「我跟著兄長同你說笑兩句,就不要我了?」
「虧的我快馬趕去東市,特意買來賠給你。」
「桑榆,你是不是過分了?」
話落,裴衍憤然轉身。
他來的急,去的快。
一時不察,正將糖葫蘆塞在我被燙傷掌心。
木籤戳破了水泡,像是有螞蟻啃食。
我就沒時間難過,一門心思只想去看醫士了。
轉身之際,手腕被扯住。
糖葫蘆被抽走。
兄長用乾燥巾帕擦我掌心,語氣生硬。
「受傷了也不說。」
「怎麼就不能像阿瑤那樣,喊痛喊難過?」
「什麼都要人猜嗎?」
掌心的膿水很快被擦乾了。
可眼尾的越來越溼了。
我狼狽去擦。
兄長還是瞧見了。
他呼吸漸重,無可奈何般開口。
「我定了黃木桌,半月便到京城。」
「桑榆,是我沒滿足你的需求。」
「不是阿瑤。」
「有什麼不滿,你衝兄長來,別找阿瑤,她要養病的。」
02
可我真的不太懂,也真的問。
「我只是請表姐喝茶,順便詢問承諾作數與否......」
夜風寒涼,兄長疲憊揉眉心。
「阿兄要查案,要協助皇后操辦春日宴。」
「你這樣,讓我很累...」
剩下的話兄長沒再說了。
他喉結滾了滾,衝侍女吩咐。
「扶大小姐回屋喝藥。」
然後,便匆匆走了。
夜空垂落細絲微雨。
表姐推開侍女的手,歉疚看我。
「桑桑,你就當從前是表姐說笑。」
「我現在不想介紹給你了呢。」
糖葫蘆的甜霜化開,融進塵土了無痕。
我仰頭,「為什麼?」
表姐摸著兄長披風,倒有些不解反問。
「因為,從前我怕他們會更偏愛你,所以要誆騙你走。」
「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在裝單純?」
雨急了。
表姐躲在侍女傘下,翩然走了。
諾大庭院,就只剩我一人。
斜落的雨水浸透羅衫、鞋襪,我打了個顫。
也就著雨水,咬了口糖葫蘆。
可糖霜沒了,只剩下酸。
03
我三歲前,兄長並不喜歡我。
他不吃我遞的肉鬆,雲片糕。
見我時,總橫眉冷臉。
府中下人嚼舌根,「生了老二,誰還在意老大。」
「你沒看夫人都不哄大少爺睡覺了?」
「可憐二小姐了,總熱臉貼冷屁股。」
原來,是我欠兄長的。
於是,那天,爹笑眯眯問我。
「爹治好了皇后的不孕之症,聖上恩賞。」
「桑桑想要什麼?」
「狼毫、徽墨、還是雲龍箋?」
書塾有人炫耀過雲龍箋。
她昂著腦袋,驕傲瞧我。
「雲龍箋由金銀絲構成,落筆字如祥雲。」
「聖上賞賜我爹好多!」
「桑榆你學業比我好。」
「我工具還比你全呢,羨慕不?」
我記得那流光溢彩的紙。
羨慕是有一點的。
可我瞧見兄長面無表情夾菜。
於是,我搖頭抿唇,「我要想金絲楠木。」
席間有片刻啞然。
兄長停了筷,目光落在我眉間。
娘笑笑,調侃,「喜歡木材的不是你阿兄嗎?」
打趣聲裡,爹嘆氣,揉我腦袋,「爹早問過你兄長了。」
「爹孃愛你們了兩個,是一樣的。」
那晚,府內下人換了一波。
臨睡前,我窗前落了只木蝴蝶。
阿兄不知何時出現,喊我。
「桑榆。」
我抬頭。
兄長眼神飄忽,「明天一同去書塾。」
後來的日子越來越好呢。
阿兄總會事事先問我。
「桑榆,待會出門踏青,你是和裴衍坐馬車,還是阿兄帶你騎馬?」
「桑桑,晚上去逛廟會,你想去東市還是西市?」
「小桑榆,阿兄新得了上好黃木,給你做木桌還是妝臺?」
我選了黃木桌。
黃木桌做好的第三天。
娘哭了。
她抹著淚,哄我,「咱們回老家,給你小姨操辦後事,好不好?」
我遲鈍點頭。
那是我第一次見死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