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心渡_第10章 謝大人
「謝大人,你話好多。」
他立刻閉嘴。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覺得挺好。
28
秋分後的第一天,陸行戈去戍邊了。
陸行戈去戍邊那天,陸家所有人都在門口送他。
陸正霆拄著柺杖說:「到了北境,別給老子丟人。」
陸行戈行了個軍禮,轉身上馬,還不忘喊:
「嫂子,等我回來給你打一頭老虎!」
陸行簡在旁邊涼涼道:「你先打過貓再說。」
馬蹄聲遠去。
陸行舟站在我身邊,低聲說:
「陸家好久沒這樣了。」
我聽懂了。
好久沒有站著送人,而不是等人被抬回來。
29
某天晚上,我整理醫案的時候翻到了一樣東西。
是顏婆婆夾在醫案末頁的一張紙。
紙上是一張方子,方子下只有一行小字,墨水已經很淡了,但字跡剛硬如故——「望書,師父把你教得太好,好到忘了留一頁教你怎麼收手。別怕,師父沒教。你自己會。」
下面還壓著一行更淡的字,像是後來才加上去的——「若你遇到了一個能在你煎藥時替你守爐子的人,就別再獨自熬了。」
我拿著那張紙坐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當空。院子裡有腳步聲,是陸行舟從書房回來。
他看到我手裡拿著東西,沒有問,把手裡的披風搭在椅背上,在我旁邊坐下。手邊放著一個紙包——糖炒栗子。還冒著熱氣。
我看著那包栗子,又低頭看師父的字。
「師父跟我說過,遇到一個能在煎藥時替我守爐子的人,就別再自己熬了。」
他怔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遇到他了。」
我沒回答。
他把栗子往我這邊推了推。「那你怎麼不聽師父話。」
我把那張紙折起來,壓在醫案的最底層。
「正在聽。」我說。
窗外月明如水。
遠處隱約傳來校場上風吹過兵器架的聲音,叮叮噹噹,像是有人在敲一串很遠的銀鈴。我把最後一顆栗子剝完,翻到醫案的最後一頁。
擱筆去睡了。這一夜,是我入陸家以來睡得最早的一夜。
門被推開。
陸行舟端著碗進來。熱氣騰騰。他把碗放在我手邊。碗裡是銀耳羹。
我低頭看了一眼——銀耳撕得很碎,棗子去了核,桂圓肉放得不多不少剛好三顆。不是廚房做的,廚房的銀耳羹棗子不去核。
「你自己燉的?什麼時候學的。」
「剛才。」他站在旁邊,臉板著,但耳尖有點紅,「你昨天說嗓子不舒服。廚房做的太甜,你不愛吃。燉這個——不難。」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確實不甜。銀耳燉得軟糯,桂圓的甜味剛剛好滲進湯裡。
「還可以。」我說。
他把椅子拉過來坐下,看著我喝。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陸行舟。你有話就說。」
「我在想你前天晚上說的話。」
「哪句。」
「你說陸家好久沒有這樣了。」他停了一下,看著桌上跳動的燭火,「在這之前,我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算——朝堂上誰可能會動手,兵部那邊壓了多少軍餉沒發,太子的東宮又有什麼新動靜。你嫁進來之後,我把這些全交給你了,自己只做一件事——配合你。」
我愣住了。
「配合我。」
「嗯。你讓我查太子的飲食單子,我查了。你讓我弄東宮的換防路線,我弄了。你每次去東宮,我把附近所有暗哨全部換成陸家的人。你在大殿上告太子的時候,我就站在百官之中,口袋裡有三枚煙花彈——如果皇帝不讓你說完,我就把煙花彈放了。
外面等著的斥候看到訊號,會同時動手。」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有幾道舊傷疤。
「我一直沒告訴你。不是不能告訴,是怕你分心。」
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繼續說。燭火跳了一下。
「陸行舟。你從來都不是在配合我,是你在給我鋪路。」我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輕,「我把每一步都想好了,唯獨沒想過的,是你。」
我停下,看著窗外。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更了。
「我從來沒想過,這些路你早就鋪好了。」
他抬頭看我。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翹著。過了好一會兒,他伸出手,把我放在桌上的手指輕輕握進手心裡。他的手很涼。
「那你現在不用想了。路鋪完了。接下來——」
他停了一下。
「是生活。」
窗外月光很亮。銀耳羹還在冒著最後一絲熱氣。我低頭看著握住我的那隻手,覺得這日子——大概就是師父說的那種,可以不再獨自熬的藥。
番外:陸行舟。
我第一次見沈望書,是在太后的壽宴上。
她從命婦席間走出來,跪在祖母面前。
她說:「我替我妹妹嫁進陸家。」
那一刻,我就知道,她不是來求人的。
她是來談判的。
後來她看向我。
「我要太子這輩子不敢再踏進陸家的門。」
我問她憑什麼。
她說:「憑我會讓所有想害陸家的人,都先求我續命。」
我答應了。
不是因為信她。
是因為我在她眼裡,看見了和我一樣的東西。
恨。
不肯低頭的恨。
成婚後,她治我爹的腿,治二弟的肩,治三弟的手,也治我母親二十年的頭疾。
她像一把刀。
刀尖對著仇人。
刀背護著自己人。
她以為自己一個人布好了局。
其實我也在等。
我爹被裴衍出賣後,我忍了三年。
三年裡,我每天都想刀裴衍,廢太子。
可我只會打仗。
不會用病刀人。
她來了。
帶著我看得懂的路。
她每次進東宮,我都把周圍暗哨換成陸家的人。
她在壽宴上告發太子時,我站在百官裡,袖中藏著煙花彈。
如果皇帝不讓她說完,我會立刻發訊號。
外面的人會動手。
但她沒有回頭。
她不需要。
她知道自己背後有人。
太子被廢后,我爹去見裴衍。
回來時,他說:「裴衍想死。我說不行。活著才叫贖罪。」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媳婦教的。」
我聽見「你媳婦」三個字,忽然覺得陸家真的活過來了。
後來二弟去戍邊。
三弟去了藏書閣看沈念君笑話。
我和沈望書留在京中。
有一天晚上,她翻著醫案,說顏婆婆讓她遇到能替她守爐子的人,就別再一個人熬。
我問:「你遇到了?」
她沒答。
我給她端了一碗銀耳羹。棗子去了核,桂圓放了三顆。
她喝了一口,說:「還可以。」
我知道。
這對她來說,已經是很好了。
後來我偷看過她的醫案。
最後一頁寫著:「今日無事。回頭時,他已睡著,手裡攥著半張橘子皮。」
她不知道。
那半張橘子皮,我沒丟。
我把它壓在書房抽屜最深處。
和當年那封婚帖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