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心渡_第2章 兩個被仇恨壓了多年的人
兩個被仇恨壓了多年的人,不需要多說半句——對方眼裡那個東西,自己每天照鏡子都能看見。
婚期定在三個月後。
嫡母想扣我的嫁妝。
我沒吵,只端了一碗茶過去。
「母親的偏頭痛,卯時三刻發作,巳時才緩。問題不在頭,在膽經。」
她臉色當場變了。
我把茶往前推了推。
「嫁妝的事,母親再想想。」
第二天,嫁妝單子上多了三成。
沈念君問我:「你跟她說了什麼?」
我說:「給她治了治膽小。」
04
新婚之夜,陸行舟是踩著二更的梆子聲進來的。
他沒喝多少酒——陸家兄弟在門口替他擋了,說大哥今天是「奉旨洞房,閒人退避」。
陸行戈那嗓門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估計明天京城又要有新段子了。
他走進來,把門掩上,將外袍脫了掛在架子上。然後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不是嚇我。是他的習慣。陸家嫡長子睡覺時得把刀放枕頭底下,不放在順手的地方睡不著。
我看著他把匕首的位置調了三次,刀柄衝著右手邊的方向。他的右手離桌面剛好是一個手腕翻轉的距離。
「你今天在宴上說的話,」他坐下來,對著跳動的燭火,「是真的還是說出來給太子聽的?」
「哪句?」
「讓太子不敢再踏進陸家的門。」
我卸下鳳冠。這是嫡母給我新打的,冠子上的金鳳嘴裡叼著一顆東珠,沉得能把人的髮際線往後扯半寸。
「陸行舟,你爹的腿,是不是每到下雨天還疼?」
他沒說話。
「不是傷口疼。是骨頭縫裡疼。疼到睡不著,吃藥沒用,熱敷也沒用,整個晚上抱著膝蓋熬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來,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他的筷子擱在桌沿上,紋絲沒動,但下頜收緊了。
「你爹的腿,不是廢了,是經脈堵了。半年能站起來。」
「你二弟右肩舊傷,陰天抬不起來。正骨一次能好。」
「你三弟左手提不了重物,是筋的問題,半個月藥。」
「你肋骨接歪了,入冬會疼。改天我給你重新接。」
「你母親偏頭痛二十年,換藥枕。」
我把銀針推到他面前。
「這些,我都能治。」
我說得很平靜,像是在報菜價。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
「條件是什麼。」
「我不問你的難處,你也別問我的理由。太子那邊的事,我們各取所需。」
我把銀針一根一根擺好,在燭光下檢查針尖,「給我三個月,我把你爹治到能自己站起來上朝,讓滿朝文武看見他還活著,還能拄著柺杖罵人。
「你幫我把太子的起居注、飲食單子、常去的路線、用的什麼香、喝的什麼茶、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練劍還是翻牌子——
「這些小事,陸家在北境的斥候總辦得到吧?」
他看著我的眼睛,忽然問了句不相干的話。
「你在莊子上住了十年?」
「差不多。八歲被送過去,十九歲回京。」
「那十年裡除了學醫,還學了什麼?」
我沒答。把最後一個瓷瓶放回布包,繫好帶子。
「還學了一個道理——欠了債的人,早晚都得還。不還的,我替他收。」
他嘴角終於有了一點弧度。不是笑。
是那種你在戰場上看到對面有友軍的旗幟飄起來時,那種鬆了口氣的表情。
「你說得對。」他把匕首收回鞘裡,「我們各取所需。」
05
婚後第三天,我乾的第一件事不是回門,是把陸家上下所有人的舊傷全查了一遍。
查完了只有一個感受:這個家到現在還沒散架,全靠這家人命硬。
陸正霆坐在輪椅上,看我的眼神很冷。
老副將站在旁邊,滿臉寫著不信。
我把完脈,取出銀針。
「這一針會疼。」
陸正霆哼了一聲:「老夫打了四十年仗,什麼疼沒受過。」
銀針入穴。
他整個人猛地一震,輪椅差點翻了。
我問:「疼從腰眼往下走,最疼在膝窩,對嗎?」
他抬頭看我,聲音啞了:「對。」
我收針。
「督脈受損,膀胱經瘀堵。傷您的人不是北狄兵,是中原刀法,專門廢人的。」
老副將臉色變了。
陸正霆閉上眼,很久沒說話。
婆婆端著參湯站在門口,最後只問我一句:
「證據夠的那天,告訴我。」
這是第一針。
從那天起,陸正霆開始配合治療。
每三日施針一次,配合藥浴。
他嘴上嫌藥有毒,身體卻很誠實。
第三個月,我讓他扶牆站起來。
他只站了三息。
可那是三年來,他第一次靠自己的腿站住。
老副將在門外紅了眼。
當晚,陸行舟來找我。
我說:「你爹今天站起來了。」
他說:「我知道。全府都聽見老副將哭了。」
我說:「明天繼續。」
他沒接話,走到我身後,低頭看桌上攤開的那些東西——太子的起居注、飲食單、東宮每季採買的香料名錄。
「你打算怎麼對付他。」
「不會用毒。」
「為什麼。」
「毒有跡可循。太醫院不是吃素的,一旦查出有人下毒,陸家第一個被懷疑。」我從醫案裡取出一張夾層中的方子,遞給陸行舟,「但病沒有。人生老病死,尋常的事。」
那張方子上記的不是毒——是西域的一種慢性致病菌。用中藥做載體,分階段給藥。
第一階段讓人失眠,第二階段偏頭痛發作頻繁,第三階段開始健忘、脾氣暴躁,第四階段腹瀉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