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日子織成錦_第11章 當初陳建國嫌外國客戶麻煩
當初陳建國嫌外國客戶麻煩,說要求多,不如酒桌上談生意。
可我一直沒放下。
我去書店買了本最便宜的英語詞典。
白天干活,晚上學習。
machine。
factory。
cotton。
quality。
一個單詞一個單詞背。
背不會就抄。
抄十遍不行就抄二十遍。
有時候困得眼皮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
我就用涼水洗把臉繼續學。
秀芬姐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燈還亮著,嚇了一跳。
「你瘋啦?明天還幹活呢。」
我頭也不抬。
「再背兩個,背完就睡。」
後來她也被我帶動了,晚上收工以後,大家圍著一張舊桌子學英語。
小梅小蘭姐妹倆腦子靈,學得最快。
秀芬姐年紀大,學著有些吃力,但也一直沒有放棄。
「hello。」
「thank you。」
發音不準。
總說成「三克油」。
有一天姐夫來送飯,正好聽見,撓撓頭說:「三克油我不知道。」
「愛老虎油我知道。」
秀芬姐先是一愣。
反應過來以後,抄起書就砸他。
「老不正經!」
車間裡笑成一片。
連我都笑彎了腰。
那時候誰也沒想到,這些磕磕巴巴背下來的單詞。
真的幫我們把貨賣到了國外。
第一封英文郵件發出去之前,我改了整整三天。
每個單詞都查了好幾遍詞典,生怕出錯。
按下傳送鍵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令人驚喜的是,半個月後,對方真的回信了。
第一張外貿訂單來的時候,秀芬姐比我還激動。
「我們的貨要賣到外國去了?」
我點頭。「是。」
她一拍大腿。
「那咱們可得幹漂亮點!」
我們把那批貨檢查了三遍。
線頭剪得乾乾淨淨。
尺寸量了一遍又一遍。
裝箱那天,小梅摸著箱子上的英文,眼睛亮晶晶的。
「小春姐,咱們做的東西,真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啊?」
我看著那些箱子,心裡熱得厲害。
「會的。以後會去更遠。」
之後果然訂單越來越多。
機器從三臺變成十臺,又從十臺變成了二十臺。
員工招了一個又一個。
車間也從漏雨的舊作坊搬進了亮堂的新廠房。
搬家那天,我把秀芬姐、小梅和小蘭叫進了辦公室。
三個人都有些緊張,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我把準備好的檔案推過去。
「簽字吧。」
小梅低頭一看。
一下愣住了。
「股份轉讓協議?」
我點點頭。
「廠子能走到今天,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從今天開始,你們也是老闆。」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秀芬姐最先紅了眼眶。
「小春,你這是幹什麼?我們就是給你打工的......」
我笑著搖頭。
「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的廠子。」
「廠子是大家的。」
小蘭捂著嘴,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們大概做夢都沒想過。
有一天自己還能當老闆。
那天晚上,廠裡熱鬧得像過年。
後來小梅小蘭重新撿起了課本。
一個考上了師範,一個學了財務,接手了廠裡的賬目。
秀芬姐夫的腿治好了,雖然走路還有一點跛,可已經能正常幹活。
他們買了房,把女兒接了過來,一家三口終於團聚了。
所有人的日子,都越過越好。
24
廠子做起來以後,娘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哭。
「小春,娘老了,幹不動了。」
「你哥和你嫂子天天打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
「那就報警。讓警察抓他們。」
孃的哭聲一下子拔高。
「那怎麼行!那是你哥啊!」
「他就是心情不好才動手。」
「兩個兒子都沒娶上媳婦,他天天愁得喝酒,他也難啊!」
我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娘終於說出真正目的。
「你現在有錢了。幫幫你哥吧。」
「要不是你當年鬧得那麼難看,害他進過局子,他也不至於找不到好工作。」
「你侄子到現在娶不上媳婦,都怪你!」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已經麻木了。
只是覺得累。
「那你就忍著吧。」
「忍一忍。」
「等他老了,打不動了。」
「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電話那頭突然沒了聲音。
她好像想了起來,多年前對我說過一樣的話。
娘哭了。
「小春啊,娘那時實在沒辦法,可現在你哥哥——」
我不想聽,直接掛了電話。
我見過真正愛女兒的母親。
秀芬姐提起女兒,滿眼都是驕傲。
之前為了供女兒讀書,夫妻倆可以一年不買肉。
她不是沒辦法,只是心裡只有她兒子,不愛我罷了。
我沒有再聯絡她,只是每個月讓人按最低贍養標準,給她送米麵油鹽。
這一世母女情分,到此為止了。
窗外陽光正好,廠房裡機器轟隆隆地響。
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當初那個跪在地上求人收留的小姑娘。
已經走出去很遠很遠了。
25
就在大家以為日子會越來越好的時候,亞洲金融危機給了所有人一耳光。
那段時間,我天天往外跑,卻沒有多少活。
廠裡的效益越來越差。
許多廠子都倒了。
小梅偷偷哭過,秀芬姐也愁得睡不著。
於是我索性給大家放了假,自己也四處轉轉散心。
從廠區走到老街。
又從婁江邊走到沙溪古鎮。
石橋下流水潺潺,白牆黛瓦映在河面上。
有老人坐在廊下拉二胡,江南絲竹的調子細細軟軟,順著風飄出去很遠。
我又去了雙鳳廟會。
鑼鼓聲裡,舞龍隊從人群中穿過。
紅金色的龍身翻騰起來,像一匹活過來的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