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日子織成錦_第10章 人家看不上我們
」
人家看不上我們,我們就把貨做得更仔細。
別人一天查一遍線頭,我們查三遍。
別人尺寸差一點就算了,我們拿尺子量了一遍又一遍。
別人嫌返工麻煩,我們寧願熬夜拆了重做。
屋頂漏雨,就拿盆接著。
機器壞了,秀芬姐的男人拄著拐來修。
他腿還沒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話也不多。
每天傍晚,廠門口總能看見他。
一手拄著拐,一手拎著搪瓷缸。
「吃飯。」
秀芬姐嘴上嫌他:
「腿還沒好,就瞎折騰。」
他嘿嘿一笑。
「小春她們忙。」
「你也忙。」
「飯涼了不好吃。」
搪瓷缸裡有時候是白菜豆腐。
有時候是青椒炒蛋。
最奢侈的一回,是半碗紅燒肉。
秀芬姐嘴上罵他浪費錢。
罵著罵著,眼圈卻紅了。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說不出的暖。
原來夫妻之間,還可以是這樣的相處方式。
一個人在前面趕工,一個人在後面遞飯。
一個人累得直不起腰,另一個人就默默把板凳搬過來。
互相關心,相知相愛。
有一次趕貨趕到半夜,小梅小蘭趴在桌上睡著了。
秀芬姐替她們蓋衣服。
她男人就坐在門口守著,怕有人來偷機器。
我說:「姐夫,你回去睡吧。」
他搖頭。
「你們幾個女人在這兒,不安全。」
「我守著。」
他明明腿還疼,夜裡冷得直跺腳,卻沒喊過一句苦。
我們就這樣一點點熬。
最難的時候,我身上只剩下幾塊錢。
可沒人抱怨累,也沒人說要走。
秀芬姐只說:「熬過去就好了。」
後來,第一批貨順利交了。
客戶驗完,挑不出毛病,當場結了錢。
我捧著那沓錢,手都在抖。
回去就給每個人都發了大紅包,還去了婁東飯店點一桌子菜。
肉鬆骨頭、雙鳳爊雞、響油鱔糊、蝦仁鍋巴......
「這一杯敬大家。」
我站起來,嗓子發緊,「沒你們,這單做不下來。」
仰頭幹了。
秀芬姐笑道:「哭什麼,今天是個好日子,不醉不歸。」
我抹了一把淚,笑道:「好,不醉不歸。」
22
有了第一單後,逐漸開啟了局面,來找我的客戶也越來越多。
有幾個原來陳建國廠裡的老客戶,也找了過來。
他們說得很直接。
「我們以前認的也不是陳老闆。」
「認的是你。」
「貨交給你,我們放心。」
我這才知道。
原來這些年我埋頭幹活,不是沒人看見。
只是有些人假裝看不見。
憑著好口碑,我們的小作坊生存了下來,還越來越紅火。
而另一邊,陳建國的廠子卻一直在走下坡路。
沒人排產,沒人盯品控,貨品質量越來越差。
工資也不能按時發,工人越發懶散,還有人把機器偷偷拆了零件拿出去賣。
他老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整天盯著他去了哪裡,和哪個女人說了話。
女工給他倒杯茶,她罵別人狐狸精。
他出去跑業務,她跟到飯館門口。
他陪客戶唱歌喝酒,她衝進包廂掀桌子。
陳建國只能給客戶點頭哈腰賠罪。
廠子每況愈下,陳建國急得焦頭爛額,四處找人喝酒拉關係。
可之前酒桌上的兄弟們連個正眼都沒給他。
從前他總說,做生意靠酒桌上的關係。
可產品質量不好,酒喝得再多也沒用。
任憑他使盡了渾身解數,廠子還是像一隻漏了氣的皮球,慢慢癟下去。
再見到陳建國,是在一個雨天。
他站在我作坊門口。
身上那件皮夾克舊了,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頭髮亂著,鬍子也沒刮,鞋上全是泥。
像一條被雨打溼的落水狗。
我差點沒認出來。
「小春。」
他聲音發啞。
「咱們聊聊。」
我沒讓他進屋。
只站在門口看著他。
陳建國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個笑。
「以前是哥不對,你回來吧。」
「我一個月給你八百。」
我沒說話。
他以為我嫌少,連忙又說:「一千也行。」
「只要你回來,廠子還是你管。」
「我把那個母老虎送回鄉下了。」
「以後她不會再來鬧。」
我平靜地看著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急。
「小春,你別賭氣。」
「咱們倆合作這麼久,你還不瞭解我嗎?」
「廠子離不開你。」
「我也離不開你。」
他說著,眼神又變得黏膩起來。
「要是你還不高興......」
「我可以和她離婚。」
「以後廠子就是我倆的。」
我忽然想笑。
到了現在,他還以為,我當初離開是因為和他老婆爭風吃醋。
他從來沒明白。
我厭惡的不是他老婆。
而是他本人。
「陳建國。」
「我從來沒想過要你的廠。」
「也沒想過要你。」
他的笑僵在臉上。
他還想說什麼。
可這時,秀芬姐從裡面走出來。
她手裡拿著剪刀,冷冷地看著他。
「陳建國。」
「我們小春現在忙得很。」
「沒空給你收拾爛攤子。」
小梅小蘭也探出頭。
「就是。」
「你走吧。」
秀芬姐夫沒說話。
只是拄著拐,默默護在我身前。
陳建國看著我們。
臉色一點點灰敗。
最後,他狼狽地轉身,跌跌撞撞走進雨裡。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心裡沒有痛快,只是很平靜。
從前我以為,機會是別人給的。
後來才知道,別人給的機會,隨時可以收回。
可自己掙來的本事。
誰也拿不走。
23
我們的廠慢慢走上正軌。
可我並不滿足於此。
我想試著接外貿單,把我們的貨賣到大洋彼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