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日子織成錦_第4章 別人不願加的班
別人不願加的班,我主動去。
老師傅教我認紗線、看布面、查瑕疵,我就拿個小本子記下來。
哪種線容易斷,哪臺機子脾氣差,布面哪裡最容易出疵點,我一點點學。
一個月後,車間主任當著大家的面表揚我。
「張小春這批布,次品最少。」
「以後都照她這個標準來。」
「行啊小春,你真厲害!」
同事們熱烈鼓掌。
我站在人群裡,臉漲得通紅。
張小春,你可以的。
07
發工資那天,我拿到了二百八十塊錢。
看著存摺上的名字,我眼眶發熱。
這是我的錢,不是誰賞我的,是我一根線一根線紡出來的。
來太倉以後,我一直像上緊了發條,宿舍和車間兩點一線。
從銀行回宿舍的路上,我第一次認真看這個地方。
傍晚的沙溪很熱鬧。
騎腳踏車的人叮鈴鈴從身邊穿過。
路邊小販吆喝著豬油米花糖。
幾個揹著書包的孩子追著跑,笑聲一路灑到河邊。
路過一家麵館時,老闆掀開鍋蓋,白霧一下子撲出來,羊肉湯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摸了摸口袋裡的存摺,我對老闆說:「來一碗羊肉面,加肉。」
老闆笑了。
「今天遇上好事了?」
我也忍不住笑。
「發工資了。」
熱騰騰的雙鳳羊肉面端上來時,羊肉鋪得滿滿當當,蔥花浮在清亮的湯麵上。
我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
熱湯順著喉嚨滾下去,一直暖到胃裡。
窗外車鈴聲不斷,孩子們笑著跑遠,小販還在吆喝。
熱氣燻得我眼睛發酸,眼前一片朦朧。
我坐在人間煙火裡,第一次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08
我又回到了廠裡,過著兩點一線的日子。
我把存摺小心地壓在枕頭底下,看著上面的數字一點點往上漲,心裡比吃了糖還甜。
過年時,廠裡放假。
同宿舍的阿香非要拉我去逛雙鳳廟會。
「你天天不是車間就是宿舍,人都快悶傻了。」
「走吧,請你吃好吃的。」
我搖了搖頭,拍了拍口袋:「哪能老讓你請。今天我請。」
阿香笑道:「喲,鐵公雞拔毛了?行啊,今天你請。」
我笑了笑沒接話,心裡卻想——從前的我,哪敢說一個「請」字。
兩個人說說笑笑出了門,街上的鑼鼓聲遠遠地傳過來。
一陣一陣,敲得人心口都跟著熱起來。
廟會上人很多,路邊攤子一個挨著一個。
烤得焦黃的太師餅,切成方方正正的豬油米花糖,剛出爐的海棠糕。
還有雙鳳麻雀蛋,圓滾滾一串,炸得金黃,油香直往鼻子裡鑽。
我和阿香每樣都買了一份,擠在人群裡看舞龍表演。
金紅色的龍身從頭頂翻過去,龍鱗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圍觀的人一陣叫好。
我低頭咬了一口麻雀蛋,燙得眯起眼。
頭皮忽然一痛。
有人從身後一把揪住了我的頭髮。
「好啊!不好好在家伺候老子,跑到這裡享福來了!」
09
幾個月沒見,範二柱瘦了些,顴骨高得嚇人,雙目猩紅,彷彿從地獄中走出的惡鬼。
他手用了一下力,把我整個人往後拽了半步。
我疼得眼前一黑,手裡的麻雀蛋滾落在地。
「跑啊!你怎麼不跑了!」
「老子找你找得好苦!」
我娘和我哥也跟在後面,黑著臉說:「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快跟你男人回去!」
我拼命掙扎。
「放開我!我不回去!」
「反了天了!」
範二柱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耳朵嗡的一聲,半邊臉火辣辣地疼。
阿香才回過神來,尖叫著抓住他的胳膊:「你誰啊你!放開她!」
「滾!」
範二柱還不解氣,一把推開阿香,抬起腳就朝我肚子踹過來。
「老子讓你跑!」
可這一腳沒落下來。
一隻粗壯的手臂,死死地拽住了範二柱。
「幹什麼!」
攔住他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
「有話說話,動什麼手?」
旁邊幾個路人也圍了過來。
「快報警!有人故意傷人!」
範二柱急了。
「我教訓我老婆,是家務事,你們別多管閒事。」
我捂著臉,心沉了下去。
每次範二柱打我,只要他說出這句話,村裡的人就不會再管。
畢竟,清官難斷家務事。
可下一秒。
賣海棠糕的大叔先罵出了聲。
「老婆怎麼了?老婆就能打?!」
旁邊一個嬸子氣得直拍大腿。
「我呸!媳婦是娶回來過日子的,不是娶回來捱打的!」
「怪不得人家姑娘跑出來!攤上你這種男人,不跑等死啊!」
「報警!這種人就該抓起來!」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站在我和範二柱之間,就像一堵牆,將我和他隔開。
賣雪糕的大娘走了過來,把冰塊敷在我腫起的臉上。
「姑娘別怕,有我們在,沒人能把你帶走。」
我怔怔地看著大家。
不知道為什麼。
剛才捱打的時候我沒哭。
一個人跑來太倉,再苦再累我都沒哭。
可這一刻。
眼淚忽然止不住了。
我拼命抬頭,不敢眨眼。
不想哭。
可越忍,眼淚掉得越兇。
像開了閘的洪水,怎麼都收不住。
大娘輕輕拍著我的背。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我捂著臉,蹲在人群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像是要把這些年受過的委屈,一次哭乾淨。
10
我哥皺著眉,不耐煩地罵:
「哭什麼哭?大過年的,晦不晦氣?」
他伸手要來拽我。
「跟我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