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女醫署_第9章 產後感染
產後感染。
若再拖,恐怕人就不行了。
我讓學生燒水,換乾淨褥子,清洗傷處,又按症狀用藥退熱。
那婦人昏了兩日,第三日清晨,終於睜眼。
問的第一句話是:「我孩子呢?」
她婆母當場跪下給我磕頭。
我扶起她:「別跪。回去告訴鄰里,月子裡也要乾淨。褥子溼了就換,手髒了別碰傷處。」
這句話傳出去後,女醫署門口第一次排起長隊。
不是看熱鬧,是真來看病。
長姐在旁邊笑:「你知道她們背後怎麼叫你嗎?」
「什麼?」
「洗手夫子。」
我也笑了。
笑完後我讓每個人把手伸進清水裡,洗到指縫乾淨。
「醫者手上可以有藥味,可以有繭,但不能有髒東西。這是底線。」
她們聽得很認真。
窗外有人影一晃。
是太醫院派來的那兩名醫官。
年長的那個照例在門口轉了轉就走了。
年紀小的那個,姓孫的,站在窗外,手裡還拿著那本空冊子,已經記了小半本。
長姐掃了一眼,低聲說:「盯得倒緊。」
「嗯。不過有一個,好像在真學。」
長姐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下。
「那就讓他學。看到的越多,能編的瞎話就越少。」
28
白娘子來女塾那天,我正給一個腹瀉的孩子開方子。
她牽著阿梨,站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
周景行被貶出京後,藥鋪的生意一落千丈。
城西那一帶的人都知道她跟周家的關係,有人故意不去她那裡買藥,也有人趁機壓價賒賬。
青枝上個月去城西辦事,路過時看見她在櫃檯後面打算盤,旁邊堆著一摞沒人來取的藥包。
她瘦了些,衣裳還是舊的,但比上回在蘇府門口跪著時齊整多了。
「蘇姑娘。」她低聲說,「我從前以為,攀住周大人,阿梨就有了出路。」
我寫完最後一味藥,放下筆。
藥方上的墨還沒幹。
「現在呢?」
「現在知道了。」她把阿梨往前推了推,「別人給的路,隨時能收回去。」
她抬頭看我,眼眶紅了但沒掉淚。
「女塾收她嗎?我可以交束脩。」
阿梨怯地看著我。
她只是個孩子。
我點頭:「收。」
白娘子身子鬆了下來,彎腰對阿梨說:「以後聽先生的話。」
阿梨點了點頭,小聲問:「娘,先生會教我認字嗎?」
「會的。」白娘子摸了摸她的頭髮,「什麼字都教。」
29
周景行離京那日,下了很大的雨。
我沒有去送。
青枝回來說,他在城門口站了很久,像在等人。
臨行前,他往城西方向看了一眼。
白娘子也去了。
她沒有求他帶她走,只把一包乾糧遞給他。
周景行問阿梨為何沒來。
白娘子說:「她在上課。」
青枝學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了聲。
「姑娘,周驛丞的臉都白了。」
我沒笑。
也沒糾正她這聲周驛丞。
傍晚,長姐來找我。
她帶了一罈酒,我們坐在女醫署屋頂,看城南萬家燈火。
她喝了一口,說:「晚棠,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我夠清醒夠勇敢,就能在這個時代活得很好。」
「後來呢?」
「後來發現一個人撐不住。」她轉頭看我,「得有人接得住你。」
我碰了碰她的酒罈。
遠處有人家在點燈,一盞一盞的,連成一片。
女醫署的匾額在夜色裡看不清字,但明天一早,它還會在那兒。
門外的隊伍,也還會排起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