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女醫署_第5章 周景行臉色發白
周景行臉色發白:「夫人慎言。」
「我很慎言。」我從袖子裡拿出原稿底冊,「陛下可命人核對《雜症便覽》與臣婦原稿。周修撰改了措辭,加了按語,看起來是自己寫的,但他漏了幾處只有親自診病才知道的細節。」
我翻到其中一頁。
「比如這一處:臣婦原稿上記的是小兒洩瀉前兩日曾飲井中生水,周大人抄錄時刪了這句,換成了自己的按語,暑溼外侵兼飲冷水。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之所以能判斷是井水汙染而非尋常暑溼,正是因為那口井的位置。
「井在院角低窪處,糞溝在它的上坡位,暴雨後髒水滲進去,是肉眼看得見的。」
我合上底冊。
「周大人刪我的原話補自己的按語時,改得很體面。
「但他從未在那口井邊站過,從未親眼看過那孩子腹瀉的顏色,從未問過那家乳孃暴雨前後井水有沒有變渾。
「他刪掉的那一句,恰恰是整案最要緊的證據。
「若按他改過的版本去治,太醫院只會當暑溼開方,永遠查不到井源。」
皇帝的臉色冷了下來:「周太醫?」
周景行額頭觸地:「臣只是替內子整理......」
「用你的名整理?」
他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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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安靜了許久。
周景行忽然抬頭,說了一句我沒料到的話。
「臣知道蘇氏的法子能救人。」他的聲音沙啞,「但若以婦人之名上奏,太醫院根本不會看。臣想的是,先讓法子用上去,救了人再說。」
我轉頭看他。
「你若真有此心,當初為什麼不跟我商量?為什麼不署蘇氏原案周景行代呈?為什麼不把井源那一句留著,而是刪了換一句錯的?」
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穩當。
「你說為了救人,可你刪了我稿子上最關鍵的一句,永安井水渾,雨後三日尤甚。
「你把這一句刪了,換成暑溼外侵。你是為了救人,還是怕留那一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不是你寫的?」
周景行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皇帝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個話。
「蘇氏,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我伏地叩首。
「民婦求陛下兩件事。」
皇帝道:「說。」
「一,準民婦以醫助身份,協助京兆尹處置城南疫病。」
殿內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二,賜民婦與周景行和離。」
周景行抬頭:「不可!」
皇帝沉吟了一會兒。
「和離準。醫助一事,」他頓了頓,「先以京兆府名義行事,讓京兆尹配合你。做出成效再議。」
沒有令牌,沒有衛軍協助。
只是一個京兆府配合的口頭許可。
比我預想的少,但比沒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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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後,我走出御書房。
長姐沒有問結果怎麼樣,只看了我一眼。
「臉色不太好。」
「皇帝只給了一半。」
「哪一半?」
「和離準了。但疫病的事,只讓我以醫助身份協助京兆尹,沒給令牌,沒給名分。」
長姐想了想:「他在觀望。」
「嗯。先看我能不能做出來,再決定要不要用我。」
「那就做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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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文書走了七天才辦下來。
周家雖然沒有長輩,但宗族裡的人鬧了一場,說蘇家庶女不知好歹,嫁了探花還不安分。
最後是蘇家拿嫁妝抵了聘禮,又由長姐出面跟周家族老談了一個下午,才算了結。
那七天裡,城南又死了三個人。
我以醫助身份進了城南疫區。
沒有令牌,很多事推不動。
第一日,我把防控方略寫成文書交京兆尹過目,由他以府衙名義下令封井。
京兆尹倒是配合,畢竟謝侍郎在朝上表了態,工部也盯著這事。
但幾個富戶不願清理門前糞溝,說汙穢之事有辱門庭。
我沒有令牌,動不了衙役。
最後還是京兆尹自己拍了桌子,派衙役把他們家門口的穢物挑到正廳去了。
第二日,仍有人不信煮水,偷偷去別的井取水。
我挨家挨戶去勸,有人聽,有人罵我多管閒事。
第三日,病人數不再上漲。
第五日,重症開始減少。
我以為最難的部分過去了。
第六日夜裡,城南通濟巷有人來報,巷尾張家的老太死了。
我趕到時,張家人圍在院子裡哭。
老太太躺在床上,面色灰暗,已經涼了。
「她用的是哪口井?」我問。
張家兒子紅著眼說:「不是永安井,是我家院裡的私井。」
私井。
我封了永安井,排查了三條巷子的公共水源,但我漏掉了私井。
城南低窪地帶,地下水相通,糞溝倒灌的髒水不只會汙染公井,私井一樣會被滲透。
老太太三天前就開始腹瀉,家裡人以為是尋常腸胃不適,又覺得封了大井用自家井就沒事了,就沒來醫棚。
等撐不住了來找我時,人已經脫水太嚴重。
我站在那個院子裡。
我漏了。
我只想到了公共水源,沒有想到私井。
我太理所當然地以為,切斷了共用井就等於切斷了傳播。
但這裡不是現代,沒有市政供水系統,家戶有自己的井,地下水是連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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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姐趕來時,我蹲在私井邊上,手裡還攥著水瓢。
「死了一個。」我說。
長姐沒有安慰我。
她只是問:「還有多少戶有私井?」
「不知道。
我沒查過。」
「那現在查。」
我站起來。
那一夜,我帶著青枝和三個京兆府的衙役,挨家挨戶敲門,查了通濟巷和安樂巷和永寧巷所有的私井,一共四十七口,其中十一口水質明顯渾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