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女醫署_第1章 長姐蘇知微出嫁那日
長姐蘇知微出嫁那日,半個京城都來瞧熱鬧。
並非因為嫁妝豐厚,只因她這個人太過出名。
八歲時,她在族學裡背出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見,驚得老先生當場摔了戒尺。
十二歲,她逼府中賬房改用奇怪的數字記賬,說橫豎撇捺太慢,賬目要一眼看清。
十五歲,她在花宴上說女子也該讀書明理,不能一輩子困在針線和後宅裡。
十七歲,她拒了首輔嫡子的求親,理由是:「我不要盲婚啞嫁,我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滿京城都說她瘋了,只有我知道,她沒有瘋。
她和我一樣,來自千年之後。
只是她不知道,我也是。
01
我三年前穿成蘇家庶女蘇晚棠時,第一眼看見她,就知道她有問題。
哪家古代貴女會對著丫鬟說「打工人何苦為難打工人」?
哪家貴女會逼繡房女工按件算工錢?
又有哪家貴女會醉酒後抱著柱子哭,說自己「上輩子考研失敗,這輩子絕不內耗」?
我認出了她,但我沒有相認。
原因說不上多複雜,這個時代不會因為我們腦子裡多裝了千年後的東西,就對我們客氣半分。
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份變數。
我還沒想好怎麼開口。
長姐出嫁前,拉著我的手,眼睛亮得嚇人。
「晚棠,我替你挑好了。」
我正低頭喝茶,聞言心裡咯噔一下。
「挑什麼?」
「夫君。」
她把一張庚帖推到我面前。
周景行。
新科探花,寒門出身,父母早亡,無妾無通房,清俊上進。入翰林不久又被太醫院借調修醫書。
在長姐眼裡,這簡直是古代婚戀市場裡的清流。
她拍著我的手:「我查過了,他身邊乾淨得清楚楚,不愛逛花樓,也沒有一屋子鶯燕。
「他寡母早逝,家中連個需要你立規矩的長輩都沒有。
「你嫁過去,至少不用和一群妾室鬥。」
她是真心為我好。
可我還是問:「阿姐查了他多久?」
「他中探花後我便留意了,前後足有半年。」
我頓了頓,輕聲說:「可阿姐查的,是他婚前的行蹤。
「婚前乾淨,未必婚後也乾淨。」
長姐愣了下,然後笑了:「所以我留了後手。我讓陪嫁過去的李嬤嬤每月暗中查訪一次,若有風吹草動,她第一個報我。」
她握住我的手:「放心,他若敢負你,我第一個打斷他的腿。」
我沒再說什麼。
蘇家庶女的婚事,本就由不得我。
能嫁給一個無父母壓身,無妾室添堵的探花郎,在旁人眼裡已是撞了大運。
成婚那夜,周景行掀開我的蓋頭。
他眉眼看著溫和,手卻有點抖。
「晚棠,我此生只你一人。」
我要是這個時代的女子,大概會信。
我笑了笑。
「好。」
02
成婚半年,京城人都說周探花待我極好。
他不納妾,不收通房,每日下值都會回府陪我用飯。
我病時,他親手熬藥。
我寫醫案時,他替我磨墨。
他甚至會看著我的字,溫聲誇:「夫人心思精妙,若是男子,必能入太醫院。」
我聽了只是笑,沒接話。
若是男子,這四個字他自己大概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我前世學醫,規培累得半死,最後猝死在夜班後。
穿來之後,我仍改不了習慣。
府裡丫鬟風寒,廚娘燙傷,馬伕腹瀉。我都會記下症狀和用藥,時間長了,攢了厚一箱醫案。
周景行頗喜歡看。
我也沒防他,偶爾拿出來和他對著討論,他總能指出一兩處他修醫書時讀到過的類似病例。
有一回我記了一例小兒咳喘。
他第二日便從翰林院帶回來一本前朝醫家的哮症論,說:「這個或許能對照著看。」
那一刻,我確實猶豫過,或許,他和其他人不一樣。
但我終究沒有開口。
直到有一日,我去太醫院給長姐取安胎藥,聽見兩個醫官在廊下閒聊。
「周修撰那本《雜症便覽》寫得真好,尤其是小兒洩瀉那幾案,條理清楚,連糞色和飲水井源都記了。
「寒門探花就是肯用功,難怪院判都誇他有醫家仁心。」
我腳步停住。
小兒洩瀉、糞色、井源。
那是我三個月前給府中乳孃幼子看病時記的案子。
孩子並非尋常腹瀉,而是後院水井被雨水倒灌汙染所致。
我讓人煮沸飲水,封井清淤,才止住一院子人繼續生病。
那份醫案,只有周景行看過。
我回府後,翻開箱子。
醫案少了七頁。
我說不上來那一刻是什麼感覺。
就像一直懸著的靴子終於落了地。
03
我沒有立刻去找周景行對質。
我需要先摸清楚底。
我讓陪嫁丫鬟青枝去查他這幾個月的去處。
青枝第一次回來時,站在門口磨蹭了好一會兒才進來。
「夫人,」她低著頭,「姑爺每日就是翰林院和家裡兩點一線,奴婢沒查出什麼。」
我看她的樣子,不太對。
「你有話就說。」
青枝咬了嘴唇:「奴婢倒是查到一樁,姑爺每月初五都不在府裡過夜。奴婢去翰林院問了,值班簿上寫的是他當夜在院中修書。」
「但?」
「但奴婢路過翰林院時,正巧碰見那天值夜的另一位修撰,他說初五從未見姑爺留宿。」
她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小。
「奴婢不確定這算不算什麼事。也許是姑爺去了旁處用功,怕夫人擔心才沒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