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女醫署_第6章 我讓人全部封了
我讓人全部封了。
又把這十一戶人家逐一問過飲水情況,有六戶已經出現輕微症狀但還沒來醫棚,我當場給了口服鹽水和煮沸飲水的囑咐。
第二天一早,太醫院的摺子就到了御前。
「蘇氏治疫之法存在漏洞,致城南通濟巷一人病亡。請太醫院全面接管疫病防治,以免再誤人命。」
摺子來得太快了。
有人一直守在城南,等的就是這一刻,等我出錯,好一把摁死。
我沒有辯解。
人確實死在我的疏漏上。
但摺子上說請太醫院全面接管,不是說蘇氏無能。
太醫院要的不是追究我,是要把我擠走。
皇帝沒有召我問話。
他只是下了一道口諭:【蘇氏繼續協助京兆尹,太醫院可派員一同會商,不得擅自更替原有防治之法。】
太醫院院判的臉色據說很難看。
口諭裡那句不得擅自更替,是當眾打他的臉。
事後我才知道,工部謝侍郎在同一天上了一道摺子,附了我的私井排查記錄和後續方略,末了寫了一句:
「蘇氏之法雖有遺漏,然能自查自補,三日畢其功。太醫院諸公若有此效率,何須借婦人之手。」
這話很重。
謝侍郎把這件事從蘇氏犯錯扭成了太醫院該反省。
長姐後來告訴我,謝侍郎之所以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頭,不只是因為水井的事歸他管。
更因為長姐去找過他,把太醫院這些年壓下的醫案爭議,包括周景行偷稿的事,一併攤在了他桌上。
長姐輕描淡寫:「我跟他說,太醫院那幫人今天能偷我妹的醫案,明天就能在工部轄下的水務上動手腳。
「你是管水的,你不管,以後你的摺子他們也敢改。」
「他信了?」
「不全信。但他知道我在給他送刀子。朝堂上,有人遞刀子,聰明人都會接。」
我看著她。
曾經天真明豔的少女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遮不住。
但那股被壓了很久的勁兒,正在一點一點地回來。
19
疫病漸平息。
第七日,皇帝下旨在城南設臨時醫棚,男女病患分割槽,所有飲水必須煮沸。
這一次,令牌給了。
但太醫院派來兩名醫官到醫棚協助會商,說白了就是來盯梢的。
其中年紀小一些的那個,姓孫,站在藥櫃旁邊看了半天我的病案記錄格式,忽然問了一句:
「敢問蘇醫助,這病案格式,可有什麼說法?」
他不是在挑毛病。
他真的是在問。
我耐心解釋:「每個人都不一樣。同一個方子,有的人兩日退熱,有的人三天。你不記清楚,下次遇到一樣的病,你還得從頭摸索。」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但第二天來的時候,自己帶了一本空冊子。
疫病收尾那幾日,周景行來醫棚找過我一次。
他站在棚子外面看了我一會兒,才開口:「晚棠,我們談。」
我沒抬頭:「叫我蘇醫助。」
他頓了一下。
「你當真要和離?」
「聖旨已下,文書已辦。」
「可我們夫妻一場。」
「你偷我醫案時,想過這句話嗎?」
他低聲道:「我知道錯了。」
我手上動作不停,把鹽水比例教完了,才抬頭看他。
「你不是知道錯了,你是知道怕了。丟了翰林的前程,你才覺得當初不該那麼做。如果沒被發現呢?」
他沒說話。
「白娘子我已經送走了,阿梨也會安置好。從今往後,我身邊再不會有旁人。
」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
「周景行,你到現在還以為,問題是你身邊有沒有旁人?
「問題是你從來沒把我當成一個能跟你平起平坐的人。
「你誇我醫案好,卻覺得必須署你的名才算數。
「你說我心善,卻逼我替你收拾爛攤子。
「你說為了百姓,第一反應是拿走我的東西去邀功。」
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淨。
「你需要的不是我這個人。你需要的是一個能幫你增光,替你忍讓,給你兜底的妻子。換誰都行。」
周景行站在那裡很久。
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醫棚外,長姐站在那裡。
她剪短了袖口,髮髻也梳得利落。
「蘇醫助,」她衝我笑了笑,「我的女塾缺一門醫課,你來不來?」
我把圍裙解下來疊好。
「來。」
20
長姐要燒謝家的女誡堂。
她告訴我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支援,是反對。
「現在不行。」
長姐眉毛挑了一下:「為什麼?」
「女塾剛招到學生,根基不穩。你這時候跟謝家撕破臉,萬一他們報復到女塾頭上,那二十多個姑娘怎麼辦?」
「所以我要等到什麼時候?」長姐的聲音硬了,「等他哪天不只是抓我手腕,而是打我一頓?等謝家徹底把我困死在後院裡?」
「我不是說不離。我是說別燒。你走可以,拿著證據走。但燒了那個堂,就是跟整個謝家宣戰,不是跟謝聞舟一個人。」
長姐沉默了一會兒。
「晚棠,你知道那個女誡堂裡掛了多少塊牌匾嗎?七出三從,夫為妻綱,婦德言婦容婦功。謝家每一個新嫁進門的媳婦,第一天就被帶去那裡跪著抄。」
她抬起手腕。
青紫已經褪了,但印子還在。
「我每天看著那些牌匾,就想起他抓住我手腕時說的那句話,女子讀太多書會不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