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投壺,嫡姐一向百發百中。
前世她拉住我的袖子,低聲說不許我搶她風頭。
我便故意偏了半寸,箭矢撞翻御前果盤。
滿殿譁然。
太子卻笑我鮮活有趣,求皇后將我賜給他。
後來他厭了我的莽撞,日日誇嫡姐穩重。
再睜眼,投壺又輪到我。
我這次中規中矩投了三箭,一中兩偏,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太子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下一刻,坐在上首的九王爺忽然起身。
他接過我手中的箭,替我補中最後一支。
「太子眼光平平。」
「這樣的人,合該進本王府裡。」
1.
殿中一瞬安靜。
我手裡還剩半支未遞出去的竹箭,箭尾纏著淺青絲線,是宮裡特意為貴女投壺備下的式樣。
壺口窄,耳口高。
我方才第一箭入壺,第二箭擦耳,第三箭偏了半寸落在青磚上。
不出錯。
也不出彩。
尋常得足夠讓太子謝承昭移開目光。
可九王爺謝寒洲一開口,滿殿人的眼神又重新落回我身上。
他站在上首,玄色親王袍壓著銀蟒紋,肩背挺直,手中握著剛從我指間取走的竹箭。
那支箭在他手裡,像換了骨。
他甚至沒有多瞄一眼。
指尖一鬆,竹箭破空,穩穩落進壺耳。
銅壺輕響。
清脆得像有人當殿敲了一記醒鍾。
太子臉色微變。
「九叔,今日是母后設宴,給孤擇妃。」
謝寒洲看都沒看他,只把視線落在我臉上。
「本王知道。」
「所以說你眼光平平。」
皇后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
殿中貴女們更是連呼吸都輕了。
誰都知道,九王爺這人冷厲,早年替先帝平過北線叛亂,手中握過重兵,後來被皇帝召回京中,掌宗正寺與禁軍半印。
他很少出席這種宴席。
今日坐在上首,大半時辰都在喝冷茶。
無人料到,他會為我這樣一個三箭只中一箭的貴女起身。
嫡姐姜令儀站在我身側,臉上的笑已經僵住。
她今日穿了一身雪青襦裙,髮間只簪一支白玉蘭釵,清雅又端方。
方才投壺時,她六箭全中,最後一箭還穩穩入了雙耳。
滿殿都誇她才貌雙全。
她低聲對我說:
「妹妹,別搶姐姐風頭。」
語氣溫柔,手指卻扣住我的袖口,指甲幾乎掐進我腕骨。
前生也是這樣。
她怕我投得比她好。
我那時太想求家裡一點安穩,便故意偏了半寸。
沒想到箭矢撞翻御前果盤,荔枝滾了一地。
滿殿譁然。
謝承昭卻笑了。
他說我鮮活,說我不像京中那些刻板貴女。
後來他求皇后將我賜入東宮。
我以為他喜歡我的鮮活。
入東宮後才明白,他只是喜歡那一瞬的新鮮。
新鮮散了,我所有不夠端莊的地方,都成了他厭棄我的理由。
他說:
「姜明棠,你能不能學學你姐姐?」
「投壺是玩笑,管家也是玩笑嗎?」
「你當年若有她一半穩重,孤也不會被滿殿笑聲迷了眼。」
前生許多年,我困在東宮,聽他誇姜令儀穩重,誇她持身端方,誇她若入東宮,必定能替他鎮住內宅與朝臣女眷。
而我這個被他親口誇過鮮活的人,成了他最不願承認的一場輕率。
如今,我不想再鮮活給他看。
我只投得尋常。
可謝寒洲替我補中最後一支。
這一支,比我前生撞翻果盤還要驚人。
皇帝放下酒盞,終於開口:
「九弟,你看中了姜家二姑娘?」
謝寒洲將竹箭放回托盤,語氣平淡。
「看中了。」
我跪下行禮,指尖貼著冰涼青磚。
「臣女惶恐。」
這句話是真心。
避開太子是一回事。
被九王爺當殿要走,又是另一回事。
皇帝笑了一聲。
「姜二姑娘方才三箭只中一箭,倒不知九弟看中了什麼。」
謝寒洲低頭看我。
「她手穩。」
皇帝挑眉。
「兩箭偏了,也叫手穩?」
「偏得穩。」
殿中靜了靜。
我心口輕輕一沉。
他看出來了。
我方才第二箭、第三箭並非失手。
一箭擦耳,角度剛好避開壺口。
一箭落地,停在壺前三寸,不多不少。
尋常人看,只當我技藝平平。
真正擅射的人卻知道,這樣的偏法比胡亂投失更難。
我低著頭,沒敢抬眼。
謝寒洲卻繼續道:
「能中,也能不中。」
「知道何時收手,比一味爭勝有用。」
皇帝看了我片刻,眼底有了些興味。
皇后臉色已經不大好。
謝承昭更是沉著眉。
姜令儀終於忍不住開口:
「王爺,妹妹年紀小,方才許是運氣好,擔不得王爺這般誇讚。」
她聲音輕柔,一副替我惶恐的模樣。
謝寒洲淡淡看她一眼。
「本王誇她,與你何干?」
姜令儀臉色霎時白了。
我險些沒忍住。
這位九王爺說話,比傳聞中更不留情面。
皇帝笑意更深。
「既然九弟喜歡,朕倒也樂得成人之美。」
皇后急忙道:
「陛下,姜二姑娘還未及笄幾月,婚事是否太急了些?」
謝寒洲道:
「先賜婚。」
「人本王慢慢等。」
殿中低低譁然。
我的額頭還貼著地面。
青磚很冷。
可我掌心開始發熱。
這句話太像把我從一場舊夢裡直接拎出來。
前生我被太子一時興起求進東宮。
今生,我又被九王爺一句「慢慢等」定下婚約。
命數繞了個彎,仍舊不肯讓我安穩退場。
皇帝最終金口賜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