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樂_第4章 九叔
「九叔。」
他行禮。
「孤今日奉母后之命來姜家,給姜大姑娘送幾卷宮中投壺圖譜。」
姜令儀臉上浮起一抹淺紅。
「殿下厚愛,臣女惶恐。」
我看著他們,心裡毫無波瀾。
前生見到這一幕,我一定會難受。
因為謝承昭總拿她與我比。
如今只覺得,他們站在一處,倒也相配。
一個愛端著。
一個愛回頭。
謝寒洲道:
「太子很閒?」
謝承昭臉色微僵。
「母后說姜大姑娘技藝精湛,想讓她入宮陪伴幾日。」
我看見姜令儀眼底壓不住的喜色。
她到底還是搭上了東宮。
只是這一次,太子看她的眼神里,沒有前生那種得而不得的光。
更多是被九王爺刺激後的不甘。
謝寒洲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將一支箭遞給我。
「繼續。」
謝承昭皺眉。
「九叔,孤在同你說話。」
謝寒洲語氣平平。
「本王聽見了。」
「那九叔不覺得,姜二姑娘投壺之技尚淺,何必日日如此勞累?」
我握著箭的手頓了頓。
謝承昭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有一點說不出的探究。
像是終於開始懷疑,那日我並非真的平庸。
我垂眼。
「殿下說得是,臣女技藝尚淺。」
謝寒洲淡淡道:
「淺也比你會看。」
場中瞬間安靜。
父親臉色一白。
謝承昭壓著火。
「九叔近來似乎格外針對孤。」
「你想多了。」
謝寒洲把我手裡的箭調整了一下。
「本王只是陳述實情。」
謝承昭看著我們。
他的目光落在謝寒洲碰過我手指的位置,眼底一沉。
姜令儀咬了咬唇,忽然道:
「妹妹,殿下既來了,不如我們姐妹再投一局?」
父親立刻附和。
「也好,也讓殿下看看你們姐妹平日玩鬧。」
玩鬧。
又是這個詞。
我還沒開口,謝寒洲便問我:
「想投嗎?」
所有人都愣住。
他問的是我。
不是替我答。
我看向姜令儀。
她眼底藏著挑釁。
她大概想在太子面前重新壓我一頭。
我又看向謝承昭。
他也在等。
等看我到底藏了多少。
我笑了笑。
「投。」
謝寒洲退到一旁。
「想怎麼投?」
我握緊烏木箭。
「姐姐百發百中。」
「我自然不敢班門弄斧。」
姜令儀唇角微微揚起。
下一瞬,我接著道:
「不如矇眼投。」
她臉色驟變。
謝承昭也抬眼看我。
謝寒洲低笑了一聲。
「好。」
「本王給你遞布。」
5.
矇眼投壺,考的不是眼力。
是耳力、手感、步距,還有對壺位的記憶。
我幼時跟著生母住在西院,她沒什麼好東西給我玩,只有一隻舊銅壺和幾支竹箭。
她身體不好,卻很會投壺。
她說:
「明棠,眼睛會騙你。」
「耳朵和手不會。」
我那時不懂。
後來入東宮,謝承昭一遍遍怪我莽撞,我便常在夜裡矇住眼睛投壺。
只聽銅壺所在。
只聽自己手腕的風聲。
那是我在東宮為數不多能喘氣的時刻。
如今白綢覆上眼睛。
場中所有聲音都變清晰了。
姜令儀呼吸有些亂。
謝承昭衣袖輕動,像往前走了半步。
謝寒洲站在我身後不遠處,佩玉很輕地響了一聲。
他聲音低低傳來。
「壺在正前三丈半。」
我道:
「王爺別提醒。」
他笑了下。
「行。」
姜令儀先投。
她蒙了眼,第一箭偏了。
第二箭擦著壺身落地。
第三箭終於入壺。
父親急忙道:
「令儀已算難得。」
謝承昭也點頭。
「矇眼能中一箭,確實不易。」
姜令儀摘下白綢時,眼底卻沒有半點高興。
她知道自己輸了半截。
輪到我。
我沒有立刻投。
而是輕輕撥了一下箭尾絲線。
殿宴用箭輕。
謝寒洲送來的烏木箭重。
風聲不同。
我手腕微沉,第一箭擲出。
銅聲響起。
入壺。
場邊傳來低低吸氣聲。
第二箭。
壺耳輕震。
入雙耳。
姜令儀的呼吸徹底亂了。
第三箭握在手中時,我忽然想起前生那隻撞翻果盤的箭。
所有人都笑。
謝承昭也笑。
那笑聲後來纏了我許多年。
他一邊嫌我不穩重,一邊從那場笑裡把我拖進東宮。
我指尖鬆開。
第三箭沒有入壺。
它穩穩落在壺前三寸。
同宮宴那日一樣。
我摘下白綢。
姜令儀臉色慘白。
謝承昭盯著那支落地的箭,眼底浮出一種終於看明白後的震動。
他低聲道:
「你那日是故意偏的。」
我看向他。
「殿下此話從何說起?」
「你能中。」
「自然也能偏。」
他似乎忘了,這是謝寒洲那日說過的話。
我笑了笑。
「投壺而已,殿下何必這樣認真。」
這句話像打在他臉上。
前生他就是這樣同我說的。
投壺而已。
玩笑而已。
你何必日日記著。
如今終於輪到我把這份輕飄飄還給他。
謝承昭臉色極難看。
姜令儀也在發抖。
她大約終於明白。
從小到大,我讓過她許多次。
不只是投壺。
也不只是這一局。
父親僵在一旁,第一次用一種陌生眼神看我。
像他從來不認識這個庶女。
謝寒洲走過來,撿起地上那支箭。
「為何最後一箭偏?」
我接過箭。
「給姐姐留點臉面。」
姜令儀臉色更白。
謝寒洲卻淡淡道:
「她不缺臉面。」
「缺教訓。」
謝承昭皺眉。
「九叔,姜大姑娘畢竟是女子,你說話太重。」
謝寒洲看向他。
「她方才想借你壓本王的王妃。」
「本王說她兩句,已經很輕。」
王妃兩個字落下,我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婚期尚未到。
可他已當眾這樣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