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樂_第5章 謝承昭眼神越發沉
謝承昭眼神越發沉。
他看著我，忽然道:
「姜二姑娘，你既有這般本事，當日宮宴為何藏拙?」
我抬頭。
「殿下不也移開目光了嗎?」
他僵住。
我繼續道:
「臣女藏不藏拙，不影響殿下選擇。」
「殿下喜歡百發百中，便看姐姐。」
「喜歡鮮活有趣，便看別人撞翻果盤。」
「喜歡尋常安靜，自然也有旁人。」
「世上女子很多。」
「殿下不必總回頭看自己沒選的那一個。」
謝承昭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這話說得平靜。
卻像把他那些未出口的不甘全拆開攤在日光下。
他沒有再說話。
離開姜家時，他甚至忘了帶走給姜令儀的圖譜。
謝寒洲心情像不錯。
回頭問我:
「今日投得痛快嗎?」
我說:「還行。」
「還行?」
「最後一箭該中。」
他挑眉。
我看著那支烏木箭。
「沒中，有點可惜。」
謝寒洲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那下回中。」
我抬眼。
他神情認真。
「姜明棠，王府裡不用給誰留臉面。」
6.
矇眼投壺一事，很快傳遍京城。
前頭說我笨拙的人，如今又說我心機深。
說我故意在宮宴藏鋒，引九王爺注意。
說我在姜家當眾打嫡姐的臉，半點姐妹情也不顧。
我聽得多了，倒覺得好笑。
女子不中，是平庸。
中了，是爭強。
藏著，是心機。
露出來，是不安分。
世人一張嘴，左右都能說。
謝寒洲再來時，帶了一隻新的銅壺。
壺身比尋常投壺重，耳口也更窄。
「以後練這個。」
我看著銅壺。
「王爺這是想把我練成投壺藝人?」
「投壺只是手穩。」
他讓長硯取出另一隻匣子。
裡面是一套小弩零件。
我一怔。
謝寒洲道:
「會裝嗎?」
我遲疑片刻。
「會一點。」
前生東宮裡，謝承昭曾讓我替他描過弩機圖。
那時西境送來一批連發弩，禮部不懂，兵部又怕擔責，最後圖紙被送進東宮。
我被迫看了半個月弩機。
後來才知道，那批弩有暗病。
若強行連發，第三箭必炸弦。
前生邊關死過人。
我伸手拿起弩臂。
動作剛起，便知道謝寒洲又在看我。
他這人太敏銳。
我只好放慢。
「王爺為何給我看這個?」
「宮中秋狩要用新弩。」
「兵部送來的圖，本王不信。」
我抬頭。
「王爺信我?」
「信你的手。」
他答得平靜。
我慢慢拼起弩身。
「王爺一開始選我，果然是有用處。」
謝寒洲聽出我話裡的刺，卻沒惱。
「一開始是。」
他走到我身側。
「如今也是。」
我手一頓。
謝寒洲繼續道:
「能用，是好事。」
「本王身邊無用的人，待不久。」
我抬眼看他。
「王爺這話很傷人。」
「你不是玻璃。」
「也不傷。」
我竟被他說得無話可回。
他看著我，忽然補了一句:
「你若無用，本王也會要。」
我心口輕輕一跳。
「為什麼?」
他皺眉。
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難。
過了會兒，他說:
「順眼。」
我低頭繼續裝弩。
唇角卻沒壓住。
這人大約真不會說漂亮話。
可這句順眼，聽起來莫名比許多甜言蜜語都穩。
弩機拼到一半，我發現了問題。
「這裡不能用鐵釦。」
「為何?」
「連發時弦力會震開。」
「第三箭必炸。」
謝寒洲眼神一沉。
「確定?」
我點頭。
「若王爺不信，可以試。」
謝寒洲當即讓長硯拿去後場試弩。
果然，第三箭時弦扣崩裂。
長硯回來時，臉色極難看。
「王爺，若秋狩時用這批弩，騎兵近射會傷到自己人。」
謝寒洲臉色冷下來。
「查兵部。」
我看著那隻弩機，心裡有些發寒。
前生出事的弩，今生竟這麼早就出現在京城。
有人在加快某些事。
謝寒洲轉頭看我。
「你怎麼知道第三箭會炸?」
我早料到他會問。
「看出來的。」
「姜明棠。」
他的聲音低了一點。
「本王可以不問你從哪裡學的。」
「但你要知道，秋狩那日若有人動弩，衝的未必只是騎兵。」
我沉默。
前生秋狩時，確實出過亂子。
只是那時我在東宮病著，只聽說九王爺遇刺，手臂受傷。
後來朝中因刺刀案大亂，謝承昭藉機收了幾分禁軍權。
如今想來，那刺刀也許同這批弩有關。
我說:
「王爺秋狩那日，不要靠近西側獵臺。」
謝寒洲看著我。
「理由。」
「直覺。」
他皺眉。
我知道這個理由不夠。
可重生這種事，無法說。
謝寒洲盯著我許久，最後竟點了頭。
「好。」
我怔住。
「王爺信?」
「信。」
「只因為我說?」
「嗯。」
我忽然有些不自在。
前生我說過許多次。
說東宮賬冊不對，說禮圖紋樣有誤，說弩機圖看著危險。
謝承昭總讓我別多事。
如今我只說一句直覺，謝寒洲便信了。
這種被信任的感覺太陌生。
陌生到讓我有點想躲。
7.
秋狩那日，天高雲淡。
皇帝帶著宗親與朝臣出城。
我因尚未過門，本不該隨行。
可謝寒洲向皇帝請旨，說我能辨弩機，隨行檢視獵具。
皇帝近來對他越發縱容，竟準了。
於是我穿一身淺青騎裝，隨九王府車駕入了獵場。
姜令儀也來了。
她如今正被皇后召入宮中陪伴，隨太子席位而行。
見我同謝寒洲一處，她眼底還是藏不住刺。
謝承昭則一直看著我腰間的小弩匣。
像想上前說話，又顧忌謝寒洲。
獵場開弓前，我與長硯檢查了幾批弩。
明面上的問題已經處理。
可我仍不放心。
前生西側獵臺。
我記得太清楚。
午後，皇帝要登臺觀獵。
西側獵臺臨近密林，視野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