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榴兒_第6章 卻記得
卻記得,柳三小姐告訴他。
她住在四方巷盡頭。
若他實在辛苦,就去那裡避一避。
我的心思百轉千回。
捏起碟上那糕點,餵給他。
見周允棠不明所以,卻還是乖乖嚥了下去。
心情莫名變得極好。
「你陪我去一趟永寧城吧。」
他嘴裡的糕點還未嚥下去,含糊地應「好。」
生怕晚回答一句,我就會改變主意。
14
有時候,我甚至很期待。
等周允棠想起這一切。
該怎麼面對曾經那個對亡妻情深不悔的自己。
他與賀芷年的故事。
京都傳得並不少。
有說,顧之煥死後,大義滅親的周允棠在朱雀樓裡買醉。
賀芷年,一連三日與他在朱雀樓共酌。
兩人因此真心互許。
周允棠為她一擲千金,放燈千盞。
在賀芷年死的那一年,他悲痛欲絕。
一個不擅文辭之人,寫下一首首悼念亡妻的詩句。
連賀相讀了都慟哭不已。
她死在他們新婚的頭一月,馬車在西山翻落。
而我的行宮,恰好也在那裡。
賀相懷疑是我害了他的女兒,當朝叱罵我是蛇蠍婦人。
我說我如花般美貌,下次再要說我時,記得叫我蛇蠍美婦人。
那時候,西南邊境才穩定。
我把六弟謝隨玉從他的封地撈回來,又力排眾議,扶他坐上皇位。
實在顧不上他們的風花雪月。
是如何旖旎情深。
父皇的兒子,死的死,傷的傷。
唯有懦弱的六弟,成了那個唯一活下來的人。
因為太過庸碌,所以他很幸運。
他登基前,哭哭啼啼地拉著我的衣袖。
「阿姊,我就知道,你待我最好了。」
那個蠢蛋,以為我是為了成全他,對我感激涕零。
我為他理好袍袖,輕聲道:
「陛下,禁軍最好是握在我們姐弟倆手中。」
禁軍孫統領墜馬而死。
朝中正商議由誰頂上。
這是一個維護皇城安穩的要職。
能呈交到謝隨玉面前的,已經是擺在檯面上博弈的人選。
我讓他在朝堂之上敲定鄭家次子。
可下了朝,他對著我又是泣不成聲。
謝隨玉告訴我:
「賀相要扶自己人,攝政王不置一詞,最後朕只能退而求其次,選了韓文中。」
「阿姊,太可惜了,我們鬥不過那隻老狐狸。」
不可惜,因為鄭家次子不是我的人。
倒是韓文中這個中立派。
推他上位,誰都沒有意見。
所有人都知道,他與我最不對付。
兩年前,他還寫了罵我的檄文,說我不孝不悌。
那篇檄文,他都寫保守了。
還是我字斟句酌,連夜給他改的。
15
後來賀相參了我一本,我這個好弟弟又哭求我放低姿態給他一個面子。
相府門前,白幡高高掛起。
我在賀相憤恨的眼神中,徑直入堂。
給他的女兒、周允棠的妻上了三炷香。
堂內,周允棠進退有據。
要想俏,一身孝。
白衣的周允棠,眉眼尤為漂亮,稱得上是一個貌美的鰥夫。
我直勾勾的眼神,讓賀相不悅。
他冷哼一聲:「長公主瞪你呢。」
周允棠愣了愣,像是才察覺我在這堂中。
他扯一扯唇角,對我頷首:「公主今日是來弔唁,還是來欣賞臣這副落魄潦倒的模樣?」
「我是來道賀的,祝賀周卿高升。」
我說完便走。
絲毫不在意。
這句話,會給前來弔唁的賓客帶來怎樣的譁然。
而周允棠的確也追了出來。
他堂而皇之上了我的馬車,在無人之處,扣住我的手腕。
「謝榴兒,你就這麼見不得我好嗎?」
我反唇相譏:「這句話該送給周卿才是。」
他冷著臉,挑唇:
「也比不得公主前一日在宿在翁春樓,今晨上馬車時,崔狀元又侍奉左右,好不暢快。」
他一字一頓地道。
因為他喪妻不痛快,所以就讓我更加不痛快。
我聽出其中諷刺的意味。
誰知道,他在我的身邊,想方設法安插了多少探子。
回去後,我就讓福伯把闔府上下的人全篩了一遍。
但凡有些古怪的,統統打發了出去。
這些年來,我要弄死誰,周允棠就護著誰。
我要扶持誰,他就偏偏與我作對。
你方唱罷我登場。
但還好,都不算太出格。
畢竟該一致對外的時候,還能在一起談一談。
恰如此時。
16
這是我們來到永寧城的第一個月。
遠離了京都的喧囂。
一路上,遇見了很多次刺刀。
和七年前的心境不同了。
我特別享受這樣看似朝不保夕的逃亡日子。
路上,周允棠欲言又止。
他期期艾艾地問了我一個問題。
「三小姐,可有想過招駙馬?」
「想過,很多次。」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他。
好像是我第一次迎駙馬的時候,是為了噁心誰來著。
忘記了,想噁心的人實在太多了。
那時候想做的事情,總有迂腐的老古板們與我作對。
很快,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很多事情,並不需要費心太多。
簡單粗暴的手段,往往具有雷霆之效。
有些文臣們,與我處處作對。
還要讓我交出兵權。
天可憐見,我哪來的兵權?
那是我花了那麼多年時間,讓永寧一線的數州與周山封地互為犄角之勢,守望相助。
有人替我算了一筆賬。
說我豢養私兵,粗合三十萬。
更有甚者,說我早在先帝在時,便藉著流放之便利,勾結邊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