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榴兒_第3章 卻也願意開口了
卻也願意開口了。
「我不知道,公主想要什麼。」
「假如我當真有玄符這個東西,那我一定會將它藏起來,因為這是我最重要的底牌。」
我心下一凜,覺得事情變得有意思起來。
他的口吻負氣,而又真誠。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真的是他們所說的那位攝政王,那我一定什麼都想多拿一點兒。」
頓了頓,他仰起臉,虔誠無比地道:「這樣你就可以從我這兒拿,而不是從別人那兒拿。」
「你會只看著我,而不是別人。」
「柳三姐姐。」
「假如你不信......可以繼續審我。如果我一言不發......是不是......是不是隻要我什麼都不肯說,再熬三日,你就會還來見我?」
「我就在這裡等,等你接我出去。」
他沾血的指骨搭在膝頭,撐不住力氣,又往牆上仰靠幾分。
見我沉默,他笑聲悽然:
「或者,等柳三姐姐你......來要了我的命。」
我笑了笑。
「你不要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說這種含糊其辭的黏糊話。」
我屈膝蹲下,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輕聲道:
「周允棠,你知不知道,你已經娶妻了?」
07
這些年,我豢養面首。
他又成了賀相的乘龍快婿。
那年我回京。
在父皇病榻前聽訓。
離開前,我一連刀了四個內侍,從宣午長街,白衣帶血,一步步走回宅邸。
正碰上週允棠娶妻。
紅衣打馬過長街。
馬上的他袍衣華麗,眉眼風流,何等意氣風發。
我繼續道:
「你的新婚妻子叫賀芷年,是當今右相賀文昭之女,四年前朱雀樓上,你為她千金一擲,放燈千盞。」
我在他的耳邊,輕聲道:「唯願卿卿,遂意和安。」
這一聲,就像冬日裡炸開的驚雷。
震耳欲聾。
撕開了一切偽裝與粉飾的假面。
這些天,他哭也好、疼也罷。
把自己拆開來,一寸寸地剖析。
做盡卑躬屈膝的手段。
卻從未真正狼狽過。
然而這句話,清晰地自我口中道出。
又落入他的耳中。
好像喚起了某種記憶,又似乎是他抗拒不願回憶的過去。
周允棠容色慘白,眼神淒冷。
「不會。」
他斬釘截鐵。
目光忽而如狼一樣,執拗、兇狠:
「柳三小姐,我有心上人,又如何會迎娶他人?」
他不肯認。
08
七年前。
我被父皇流放南州。
對外假稱柳三姑娘,帶著一支「商隊」,奔走大景邊境。
永寧城的初陽湖畔。
我曾一時興起,救過一個人。
那時春寒料峭。
我蹲在江邊,心煩得不像話。
今晨泥沙沉江,眼下已清晰可見。
我的指尖頓在江面。
看到不足寸許的地方,那張堪稱詭豔的臉。
那一刻,我只覺得荒誕。
陳先生說得不錯,這世上,果真有水鬼。
水鬼的長髮,在水中四散開來。
江水幽幽,他頹然伸手碰到了我的手。
我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那隻手。
「小六,水鬼,快,拉上來看看。」
小六聞聲而來。
僅僅只是瞧了一眼,便言簡意賅道:「三小姐,是人。」
那人被水草纏住,掙脫不得,已然力竭。
小六跳下江,用刀割斷了草。
很奇怪,哪怕明知道就算放開了也沒什麼。
我也沒有一刻鬆開過。
那年,周允棠十七。
被小六救上來的時候,腳踝和手腕都有傷。
是什麼讓他選擇投河?
又是誰逼他至此?
等他悠悠轉醒後,甚至沒來得及對任何人道一聲「謝」。
他狼狽地、不顧一切地爬向蘆葦叢後那一堆亂草。
那裡躺著一個嬰孩。
早已在一個時辰前,沒了呼吸。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的妹妹。
09
夜裡。
「商隊」在河灘邊駐紮。
那個滿身髒汙的少年在挖墳。
我讓老九去練練,老九就去幫他挖墳了。
少年反應遲鈍,直到發現有人幫他。
他才很不好意思地對老九道謝。
老九說:「不必,你要謝,就謝我家主人,柳三小姐。」
墳包逐漸堆起。
篝火在他的眼底跳躍。
周允棠的眸光望向我時,我在樹下假寐。
他們見他可憐,分給他吃食。
而周允棠極為剋制,只拿了一點乾糧,把大部分的還給小六。
有人問他家在何處。
他也不肯說。
其實,他之所以什麼都不說,不是因為警惕。
是因為他的來路並不光彩。
為了活命,他刀了人。
娘為了護著他和妹妹,被他爹醉酒用刀砍死。
第二天,他恨得提刀要砍人。
他爹哭著向他懺悔,只說:「今日你刀了我,你也要被關進大牢,那你的妹妹要怎麼辦?」
這句話,幾乎是一瞬間壓垮了少年的脊樑。
一個沒有良知的人,玩弄著自覺廉價的親情。
他嘲諷他的無力,也奚落他的心有顧忌。
子弒父。
周允棠可以罔顧人倫。
甚至可以和這個恬不知恥的東西同歸於盡,然後呢。
襁褓裡妹妹要怎麼辦?
爹是靠不住的。
他把妹妹託付給鄰家婆婆。
養一個是養,養兩個也是養。
他去做工,什麼髒活累活都幹,為她們換取食物。
可他爹又一次賭輸了。
把妹妹賣給了富戶白家做童養媳。
爹理直氣壯,說自己是為了他妹妹好。
整日吃不好、喝不好,與一個老寡婆在一處,有什麼出息。
他爹揚長而去。
鄰家婆婆拉住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不是童養媳,是那家人的小妾掉了孩子,又聽說小孩子的心肺能補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