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聞執,是京城最會講道理的人。
旁人夫妻吵架鬧到他面前。
聞執放下茶盞,淡聲訓丈夫:「夫人是獨立的人。」
「你既娶她,便該敬她,不要總想著霸佔你的妻子。」
滿堂人聽得肅然起敬。
我也聽得連連點頭。
直到那日,我去姐姐府上吃酒,晚了半個時辰回信。
京城最端方的少卿,歪著發冠,攥著我的手腕,聲音發顫,抱著我到處嗅:「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是不是膩了?」
「你是不是要同我和離?外面的男人都是賤人,你不要被迷惑了。」
我還沒開口,他已經低頭抵住我的肩:「夫人,你若不要我,我也不活了。」
01
我知道聞執心裡藏著一箇舊人,是在姐姐生辰前七日。
那日下雨,聞執去大理寺前,書房窗子沒有關嚴。
青玉怕雨打溼案卷,匆匆來尋我,我趕過去時,窗下的案紙已經溼了一角。
我伸手去收,碰倒了旁邊一隻木匣。
匣蓋開了一條縫,裡頭露出一卷舊畫。
我原不該看的,可那捲畫外頭壓著一截紅綢,已經舊得褪了色。
紅綢下面,還有一支斷過又被重新焊好的銀簪。
這樣珍重的東西,不該隨隨便便出現在書房案邊。
我站了好一會兒,還是伸手展開了畫。
畫上是上元燈會,長街掛滿花燈,人群亂作一團。
一個姑娘抱著受驚的孩子,站在燈下。
她只露了半張側臉,眉眼溫柔,腕上纏著那截紅綢,髮間少了一支簪。
畫角題著一行小字:【上元燈夜。】
我捏著畫軸,指尖一點點發涼。
原來京中傳聞是真的。
聞執少時曾在上元燈會救過一個姑娘,後來尋了她許多年。
人人都說,大理寺少卿清冷端方,恐怕一輩子也不會為誰動心。
可他書房裡藏著舊畫,藏得那樣好,好到我同他成婚半年,都從未察覺。
雨水從窗縫裡飄進來,落在我手背上。
冷意貼著皮膚,我低頭看著那幅畫,想起成婚那夜。
聞執替我挑開蓋頭時,我緊張得攥著嫁衣袖口。
紅燭晃在他眉眼上,襯得他越發清冷。
他看了我一會兒,把合巹酒放回桌上:「若怕了,今晚便歇下。」
我那時愣住,問他:「你不生氣?」
聞執似乎不解:「你只是不願,我為何生氣?」
說完,他便去了外間榻上,第二日醒來,外間案上放著一盞溫水。
水盞下壓著一張紙:【醒後先飲溫水。】
我那時心裡踏實,還覺得自己嫁得不錯。
如今想來,他大約只是守禮,他心裡有惦念多年的人,便不願唐突後來嫁進門的我。
他敬我,給我留餘地,旁人若問起來,誰都要誇一句聞少卿端方。
可端方兩個字,給我兜頭澆下一盆冷水。
我把畫重新卷好,放回木匣裡。
紅綢和銀簪也放回原處。
匣蓋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心裡也空了一下。
我沒有立刻同聞執提和離。
這樣大的事,不能夾著情緒說出口,我先回了臥房,把妝匣最底下的婚書拿出來。
紅紙還新。
上頭寫著我同聞執的名字,聞執的字清瘦端正。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才取出紙,開始寫和離書。
第一版寫得不好。
【我與聞執婚後無情,願歸還婚書。】
我看著無情二字,心裡悶了一下,聞執待我並非無情。
我起了墨,又寫了第二版:【我與少卿性情相敬,婚後無怨,只是夫妻緣淺,願歸還婚書,各自安好。
】
各自安好四個字落下時,我??口被針刺了一下。
我把和離書摺好,放進袖袋。
原想等聞執回來便給他。
可傍晚時,他還沒歸府,大理寺卻來了人,說聞少卿午膳未用,案子纏身,怕要忙到夜裡。
我看著桌上溫著的蓮藕排骨湯,遲疑片刻,還是讓人備車去了大理寺。
我想,總歸要說清楚,若非兩情相悅,總不好佔了這個身份,徒增人嫌。
說清楚前,給他送一盅湯,也不算過分。
到大理寺時,前堂正吵得厲害。
一個丈夫跪在堂下,說自家夫人夜裡常去女學幫忙,回府晚了,不合婦道人家的規矩。
我站在屏風後,聽見聞執放下茶盞,聲音發淡。
聞執放下茶盞:「她去女學,是教人認字?」
男人支吾道:「是。」
聞執又問:「收錢嗎?」
男人垂下頭:「不收。」
聞執繼續問:「耽誤家事了嗎?」
男人的聲音低下去:「也沒有。」
聞執抬眼:「那你今日來告什麼?」
堂中安靜片刻,男人漲紅臉:「她如今不再事事圍著我。」
聞執抬眼:「你娶的是妻子,不是影子。」
我扶著食盒的手微微一頓。
他繼續道:「夫人是獨立的人,你既娶她,便該敬她,不要總想著霸佔你的妻子。」
滿堂肅然,我站在屏風後,也忍不住點頭。
聞執向來如此,他知道如何尊重一個女子。
所以我想,他收到和離書後,應當也不會失態。
也許還會替我安排好回姜家的馬車,想到這裡,我心口酸得厲害。
那丈夫被訓得面紅耳赤,連連稱是。
聞執讓人送他出去,我拎著食盒走出去。
聞執看見我,眉眼緩了些:「怎麼來了?」
我把食盒放到他案邊:「送湯。
」
他看了一眼,問:「你用過午飯了嗎?」
我點頭,其實沒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