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嫁衣_第4章 謝謝我一時不知該喚他什麼
「謝謝......」
我一時不知該喚他什麼,想了想,喚:「夫君。」
他嘴角微微揚起,應了一聲:
「夫人不必與我客氣。」
我已一整日未進食,慢慢喝著粥。
他便坐在我身邊,默默地陪著我。
我低頭看了一眼嫁衣上的並蒂蓮,忽然覺得,這一針一線,似乎有了歸處。
11
謝長楓父母早逝,祖母尚在。
新媳婦茶,我還得去敬。
我與謝長楓一早便到了正堂。
祖母與叔嬸等人,皆已候在堂中。
我先給祖母敬了茶,而後一一見過叔嬸與其他人。
面對謝長亭的時候,我眼裡沒有露出一絲異樣。
倒是他,目光閃躲,勉強喚了聲「大嫂」,聲音低得像哽在喉嚨裡。
謝長楓側移一步,擋開了他看我的視線。
眾人散後,我與謝長楓一起陪祖母回屋。
祖母拉著我的手,滿目慈愛:
「妙儀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以後有你陪著長楓,我便安心了。」
我聽出她話裡的蒼涼,心裡一酸,揀著輕快的好話哄得她開心。
從祖母屋裡出來,日頭已高。
謝長楓放慢腳步,與我並肩穿過迴廊。
廊外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滿地。
他忽然停下腳步,抬手從我髮間輕輕拈起一片花瓣,狀似隨口一說:
「我記得你從前最喜歡海棠。」
「嗯。」
幼時喜歡,現在也是。
謝長楓眼中有光,唇畔含笑,輕聲說:
「明日,讓人在咱們窗前也移栽一株,可好?」
「好。」
我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謝長楓唇畔的笑意更深了。
12
蘇尋雪也嫁進了謝家。
三書六禮,花轎紅妝,賓客滿堂。
她與謝長亭的婚事,辦得風光熱鬧。
一日,我正在園子裡散步。
轉過一叢翠竹,便聽見兩道聲音。
「同樣是嫁到你們謝家,崔妙儀風光無限,我的婚禮竟不及她半分。你們謝家,分明就是瞧不起我!」
蘇尋雪眼裡全是委屈,說到最後,幾乎是吼了出來。
這便是那位心繫蒼生的俠女?
當初說我的嫁衣不知能養活多少百姓,如今卻嫌她自己的婚禮還不夠隆重。
謝長亭放緩了語氣:
「爹孃與祖母同意讓我們成親,便不會有人瞧不起你。該有的禮數一樣沒少,該來的親朋也都來了。」
「來了又怎樣?排場、賀禮、來客的身份,哪一樣比得過她崔妙儀?」
蘇尋雪氣紅了臉,猛地扭過頭去。
「說到底,就是我出身江湖,不配!」
謝長亭垂著眼,似有幾分失落:
「堂兄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崔家是名門望族,他們的婚事,是聖旨賜婚。放眼整個京城,誰家比得了?」
蘇尋雪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他,眼眶通紅:
「你是不是心裡還有她?是不是後悔跟她退婚,娶我了?」
謝長亭皺眉:
「我娶的人是你,別胡思亂想。」
蘇尋雪咬牙道:
「你沒有回答『不是』,你就是後悔了!」
說罷,她一把推開謝長亭,轉身跑遠了。
謝長亭的一句「我沒有」,吹散在風中。
我從翠竹後的小徑走了出來。
在謝長亭錯愕的目光下,不疾不徐地離開。
走到迴廊時,餘光瞥見他還站在原地,看了看蘇尋雪跑遠的方向,又緩緩轉頭看向我這邊。
我沒有停,也沒有回頭,拐過迴廊的陰影處,走進了一片晴光裡。
謝長楓迎面向我走來,眼中映著碎光,笑著說:
「夫人,今日給你帶了一支簪子,看看可喜歡?」
我開啟包裹著的紅綢布,裡面是一支白玉簪,玉質溫潤,簪頭雕著海棠花。
「簪子很好看。」
謝長楓笑意更濃,輕聲問:
「我為夫人簪上,可好?」
「好。」
他抬手,小心地將簪子別入我髮間,指腹輕輕蹭過耳際。
我尚未臉紅,他倒是先別過臉。
旋即,又轉回來看向我。
我抬眸看著他,不由得莞爾一笑。
謝長楓牽起我的手,藏在寬大的袖子裡,緩步向前。
13
國舅府設賞花宴,請帖早幾日便送到了謝家。
祖母極為重視,親自攜府中女眷前去赴宴,一路車馬熱鬧。
到了國舅府,我先隨祖母等人一起去正堂。
我大婚時,國舅夫人曾為我梳頭簪花。
我要承這份情。
我的禮,比旁人更足。
國舅夫人待我也更加親厚。
旁邊有位夫人笑著說:
「到底是崔家的姑娘,難怪能讓我這老姐姐去做全福夫人,這模樣氣質,當真是沒得挑。」
另一位夫人接著話:
「還是謝指揮使有福氣,能娶到這麼好的姑娘。」
我抬眼一瞧,這不就是那位與二嬸結了怨、曾遷怒於我、貶低過我的御史夫人嗎?
再看二嬸,只淡淡瞥了御史夫人一眼,面色如常。
蘇尋雪坐在二嬸身後,可就沒有二嬸這樣的定力了。
那張臉當場就黑了下來,冷冷地掃向那幾位說話的夫人,最後還不忘瞪了我一眼。
不一會兒,我娘也到了。
她笑著與夫人們寒暄,我又被誇了一輪。
蘇尋雪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她絲毫不顧忌旁人投來的目光,只丟下一句:
「屋裡太悶了,我出去走走。」
果真率性恣意,不分場合。
二嬸終於變了臉色,想阻止她。
但蘇尋雪已經大步走向門外。
二嬸的手僵在半空,身子往蘇尋雪離去的方向探了半截,定在那裡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