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曾被胡人俘虜於北地,牧羊八載。
他持節歸朝那天,百姓無不涕零。
人人嘆我苦盡甘來。
畢竟我八年空守,侍奉癱瘓的婆母,一日不曾懈怠。
我也是這樣以為的。
直至沈行簡突發高熱。
他意識昏沉,攥著我的手,將我錯認成另一人。
「桑桑,我後悔了。我不該留你一個人在北地。」
「我已將此生償還給她,若有來世,我先去尋你,好不好?」
那時我才知,他曾在北地納過一名胡婦。
還育有一雙兒女。
苦寒天地中,他們才是他撐下去的慰藉。
再睜眼。
我重回未出閣時。
娘隔著珠簾,問我。
「同沈家訂親的事,你可想好了?」
01
我驟然清醒。
萬般酸楚卡在喉間,像咽不下去的青杏,聲音也發苦。
「娘,我不嫁了。」
阿孃一怔,失笑:
「先前哭著喊著要嫁給沈行簡的是你,現在反悔的也是你。」
「怎麼忽然不嫁了?」
孃的掌心撫過我發頂。
只當我是多愁善感。
「傻孩子,女子出閣前,少不得要難受一陣子的。」
我伏在她的膝上,鼻腔酸澀。
娘不知曉前塵,也不會預知未來。
她和爹老年得女,膝下只有我一人。
自然是一心一意為我籌謀,只求我能有個安穩的歸宿。
如今,上天垂憐。
賜我新生的機緣。
這一次,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02
不等我去沈府。
沈行簡先找上了門。
彼時,婢女正幫我梳頭。
他一身玄色戎裝,徑直踏入門中,大步生風,腰間蹀躞帶嘩啦作響。
我屏退左右。
十七歲的沈行簡與我在鏡中四目相對。
一剎那間,滿室寂靜。
他凝眸許久,緩緩開口:
「貞娘,你也回來了,對嗎?」
前世青梅竹馬,少年結髮。
哪怕最後離心離德,我們也是最瞭解彼此的人。
只需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對方也重生了。
我沒有必要騙他,輕輕頷首。
沈行簡如釋重負。
掀起珠簾,停至我身後。
「那我就直言了。」
「從前我雖虧欠於你,但你始終是我唯一的正妻,該給你的體面尊榮一分不少。一生相守,我已經不欠你什麼了。」
「這一世,我們的婚事,不如就此作罷......」
「好。」
他的想法正合我意。
我應得很痛快。
心平氣和,甚至沒有半分怨懟。
沈行簡未料到我沒有糾纏,微微一怔。
畢竟,前世知曉那胡女的存在後,我的確是鬧過一場。
「你有什麼條件?」
沈行簡問。
能從頭來過,已經是恩賜,我別無所求。
我聽不懂沈行簡在說什麼。
茫然地搖頭。
沉默片刻。
對面的人反過來寬慰我:
「你能想通,這樣甚好。」
「作為補償,我可以將你認作義妹。」
「若你日後遇見麻煩,儘管來找我這個兄長便是,我一定傾力相助。」
我不想跟他再有牽扯。
直接回絕道:
「我不過是尋常女子,出嫁前有爹孃庇佑,出嫁後倚仗夫家。平白無故認個義兄,又是哪來的道理?」
「既然要斷,那就斷得乾乾淨淨。你我二人,從此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沈行簡不高興了。
擰著眉,冷哧了聲。
「你故意講出這種狠話,是覺得我又會心軟麼?」
「......真是同之前一樣沒趣。」
珠簾忽然撞出一串清響。
鏡中那人已然拂袖離去了。
只是,腳步又沉又急。
03
沒趣,像塊木頭。
前一世,沈行簡最喜歡這樣評價我。
因為兒時一同嬉鬧的玩伴裡,我最喜靜,素來寡言。
而他性格活潑跳脫,時常呼朋引伴,與眾人打成一片。
也正因如此。
得知要娶的人是我時,沈行簡在家中鬧了個天翻地覆。
「娘,你究竟哪隻眼睛看見我跟她合適了?!」
他越想越氣。
甚至半夜翻進我家,將我窗欞敲得咚咚響。
「章可貞,你還真是塊木頭!」
「你爹孃叫你嫁給誰,你便嫁給誰。你是任人擺佈的木偶嗎?」
我被吵醒,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發火。
只是揉揉眼睛,輕聲說:
「嫁給你,也蠻好的呀。」
沈行簡少年將軍,戰功彪炳。
在我看來,他雖然經常口不對心,卻是個忠君報國、有情有義之人。
這句話果然將他噎在原地。
沈行簡登時沒了聲息。
怔怔看了我許久。
丟下一句「隨便你」,便離開了。
後來,我們成親不久,北邊來犯,他主動請纓出征。
臨行那日,天際泛著青灰,晨露未晞。
我提燈守在府門口,將早早備下的東西遞給他,百般叮囑:
「酥子餅要趁熱吃。你到了那邊,謹慎行事,千萬要多加小心......」
「行了行了,軍中這麼多親眷,就數你最麻煩。」
他語氣不耐,將行囊系在鞍鉤旁。
「放心,你夫君命硬得很。」
沈行簡的面容在霧色中模糊難辨。
卻不想一語成讖。
他及麾下部曲遭敵暗算,被北地可汗生擒。
這一去,就是八年。
3.
沈行簡榮歸京師,是在一個春日。
他洗盡汙名,成了持節不改的大功臣。
我以為終於熬出頭了。
可沈行簡的態度竟比成婚前更冷漠。
我想,或許是分別太久的緣故。
便主動邀他一起踏青賞燈,重遊年少故地。
他卻躲進書房,一待就是一整天。
就連床笫間也是粗暴敷衍,沒有半點溫存。
直到沈行簡突發高熱。
他一醒來,就向我坦言了賀蘭桑的存在。
「她是呼延可汗賜下的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