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_第4章 玄夜沉沉
」
玄夜沉沉,殘月昏昏。
唯有沈行簡緊繃的面容,和他含怒而去的背影,愈發分明。
今夜之事,卻也點醒了我。
我和江照也,雖不過一面之緣,更談不上嫁娶。
但沈行簡已經將他視為眼中釘。
若是因我之故,無端牽連了一位好人的仕途,那我也良心難安。
左思右想,還是託婢女代傳口諭。
約江照也在白馬寺香道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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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戴著帷帽匆匆趕到。
穿殿過廊,行至曲徑通幽處。
江照也已經等候多時了。
佛樹下,他負手而立,落了滿袖的碎黃。
我刻意隔開數步。
斟酌一番詞句,才委婉言明來意。
「好,我都聽你的。」
幃帽垂紗,遮得他影影綽綽。
江照也應得極快。
我捏緊袖口。
拿不準他是否心有介懷。
只隱約覺得,那道目光直直看來。
「但沈大人如此糾纏,只怕用意並不在我。」
「章姑娘,不如,你嫁與我。」
夕陽西斜,暮色傍雲,庭中染遍丹霜紅。
我輕輕撩開薄紗。
他的臉終於清晰,竟沒有半點玩笑的神色。
「如此一來,既可為你名正言順地擋去沈行簡,也能幫我應付小妹。」
提議來得太過突然。
我錯愕道:
「可你不是已有中意的女子嗎?」
他舉袖掩面,尷尬地咳了起來。
「她......拒絕過我了。」
「如今我已放下執念,不做他想。」
見我仍在猶豫。
江照也忍不住微挪半步,字字懇切。
「若你還有顧慮,我可以先立下和離書為證。」
「無論你何時想要離開,但憑心意,我絕不阻攔。」
10.
江照也開出的條件,不止一紙和離書。
他言明,自己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豆蔻之年的小妹。
還說自己雖為武官,卻常年在宮內供職,不必隨軍外派。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座五進宅院、七處田莊、三間臨街鋪面,皆是聖上所賜。
往後這些都隨他的官俸一起,交由我掌管。
這樁婚事,明面上是由他先開口,卻在暗中處處替我周全。
既不用晨昏定省,侍奉翁姑。
又沒有守寡的憂患。
我前世吃過的苦頭......似乎全被規避掉了。
正是因為太完美。
才讓我覺著哪裡不太對。
還有。
江照也不過是中郎將,怎麼會有這麼多御賜的基業?
......難道這是一場騙局?
我琢磨不透他的用意。
但各取所需的婚事,於我而言,也沒什麼壞處。
「我答應你。」
我盯著腳旁旋落的殘葉。
謹慎地補充了一句:
「但你先將和離文書送來,我才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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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文書未至,先等來兩支載滿聘禮的車隊。
長街上,五十駕朱輪大車浩浩蕩蕩地排開。
喜綢翻卷如浪,望不到盡頭。
婚期定得很急。
挑了半個月之後的吉日。
冰人趁勢將一隻錦盒塞進我懷中。
「沈大人叮囑我,務必將此物交到你手上。」
她又噼裡啪啦說了好些吉祥話。
我只聽清那句——
「有些聘禮是皇上御批的,章姑娘好福氣。」
爹把人送走,小聲低喃。
「我曾聽聞聖上未登大寶時,流落民間遇險,是江照也捨身相救。」
「如今他有這般恩遇,那傳言沒準是真的。」
我輕輕摩挲著盒子上的花紋。
疑惑如同亂線,越纏越緊。
直到旋開鎖釦。
細細端詳那封和離書。
紙上字跡筆勢靈動,宛如游龍。
唯有目光落在「吾妻可貞」幾個字時。
微微怔住。
江照也的筆法,不知為何,竟和我的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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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被章可貞劃傷,沈行簡就一直告假避朝,接連歇了半月有餘。
可他時常感到氣悶。
章可貞那麼溫婉的人,怎麼會陡然生出利爪,做出違逆夫君的事?
前世他回朝,聖上下詔褒獎,又為她冊立誥命。
一介女子能得榮寵至此,一生已是圓滿。
他們之間就算有過虧欠,也已經扯平了。
再者說,她在京中錦衣玉食,處境再難,還能有他在北地艱險?
昔日蘇武、張騫拘於匈奴,和他一樣,皆被強賜侍婢,身不由己。
他也不過是在身陷絕境時,遇上心之所愛。
坦然承認,有錯嗎?
退而言之。
旁人的正妻都能以大局為重,章可貞卻不能。
偏要終日以淚洗面,哀哀慼戚,讓人看了就煩。
想來她說嫁給江照也,不過是欲擒故縱的新手段。
章可貞木訥無趣,處處端著。
只有在床榻上,被搓磨得眼瞼染紅,才得幾分意趣。
她現在被退了親,名聲大不如從前。
想嫁,總得有人肯娶才行。
等到章可貞無枝可依,自然會來求他。
屆時,他也可以勉為其難,給她個平妻。
再不濟,還有那道口諭呢。
要是江照也真對章可貞有什麼心思,他也有辦法壓制他。
念及此處,沈行簡放下心。
這一世,他心心念唸的桑桑,正學著中原婦人的模樣,笨拙地為他繫上腰帶。
沈行簡滿意地吻了吻她的額角。
「桑桑。」
「啊?」
她的中原話說得還不算流利。
卻牽起沈行簡的萬千柔情。
「倘若有一日,我在前線被俘,你當如何?」
「父死子繼,兄終弟及。我該嫁給你的......兒子,或是,兄弟?」
那雙漂亮的琥珀眼瞳,天真純稚。
周遭僕役垂首靜立。
假裝沒聽見這驚世之語。
沈行簡沒聽到想要的答案。
眉峰聚成小山。
「賀蘭桑,你已經不在北地了,休要口無遮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