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_第8章 自始至終
自始至終,她的目光未曾有一刻看來。
沈行簡眸中漸漸染上水汽。
記不清是哪一年,他也曾這樣,可以光明正大地擁住她。
22
映華雖未在詩會拔得頭籌,卻也拿了第三名。
聽她說,那日不知為何,賀蘭桑始終沒有露面。
沒過多久。
京中流言四起。
沈行簡染了風寒,而後一病不起,像是被邪祟上了身。
不僅在病中胡言亂語,涕淚迸落,還總是念叨什麼前世之事,險些御前失儀。
京中流言紛紛。
百姓們都說,一定是那胡女下蠱,讓邪祟上了沈將軍的身。
此前,朝中本就有人對他納了異族之女頗有微詞。
父親趁此機會,聯合翰林院一眾學士,上疏彈劾,直指他有失重臣體統。
一時間,言官紛紛附議,朝野譁然。
或許是聖上早有收攏兵權之意。
當即下旨,沒收沈行簡大半兵權。
貶其鎮守邊關,無詔不得返京。
昔日撫國將軍,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場。
聽聞被貶斥後,沈行簡終日酗酒,渾渾噩噩,精氣神也大不如從前。
這些紛紛擾擾我已無暇理會。
彼時,我已有六個月的身孕。
哪兒還顧得上一個陌生人。
倒是江照也特別緊張。
下了值便回家陪我。
幾乎寸步不離。
臨盆前夕。
門房拿來一封信。
內裡還附了一隻小巧的長命鎖。
那清秀的字跡,早已不似曾經的歪歪扭扭。
我展開信箋。
【阿貞姐姐,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自請下堂,客居江南三月有餘。】
【江南杏花春雨,粉牆黛瓦,和草原是截然不同的景緻,我很喜歡這裡。】
【在這裡,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比在將軍府快活多了!】
【下個月,我準備騎著我的小馬去大漠,親自去瞧瞧長河落日圓的壯景。】
【對了,之前忘了告訴你,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賀蘭桑這個名字。】
【我叫胡珠額姆,我額吉說,這是雌鷹的意思。】
【謝謝你,阿貞姐姐。願神女保佑你和你的孩子一生平安。】
指尖輕觸信中那截折柳。
我的唇角不自覺地漾起笑意。
水無定,花有盡,會相逢。
若是還能與她再見。
定當浮一大白,把酒言歡。
23.番外
章可貞走後。
江照也久久站在香道上,努力平復自己的心緒。
可根本就做不到。
他被她剛剛的那句「我答應你」砸得暈頭轉向,腳步也醺醺然。
原來,這便是美夢成真。
前世,如果沒有章可貞,他恐怕早就變成一縷遊魂了。
江家慘遭匪禍,滿門傾覆,自己毀了容貌,妹妹也下落不明。
尋找映華的路上,他餓暈在街頭。
所有人都嫌他面目可怖,唯恐避之不及。
是章可貞派人將他拖回去,一口一口米粥,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自己這條命是她救下的。
那也理應守著她。
可活下來好難。
每到陰雨天,舊傷就潰爛發癢,他疼得睡不著,也不想吵醒別人,只得將手背咬得鮮??淋漓。
也是章可貞,不知從哪兒尋來珍稀藥草,將他醫好。
後來他才知曉,那筆藥錢幾乎花去她大半積蓄。
章可貞幫沈行簡奔走之餘,還幫他打聽到了妹妹的下落。
儘管映華早已殞命。
但他還是心存感激。
江照不知道該怎樣回報她。
就開始偷偷留意章可貞。
他想,這樣的話,就能知道她喜歡什麼了。
——她很節儉,也很聰明。
她講話柔聲細語,字卻凌厲如劍,遒勁有力。
她喜歡穿月白色。
她最愛的花是山茶。
她心情不好時,會坐在窗下靜靜謄寫藥方,又或是出神地望著北方,給她的夫君縫製寄不出去的冬衣。
可不管境遇多麼落魄。
沈府依舊被打理得窗明几淨,井然有序。
章可貞從未在人前流過一滴眼淚。
她總能咬牙撐住。
想出辦法扛起這偌大的沈府。
她堅韌。
像抽刀不斷的水,也像總是煥發新生的樹木。
總是這樣注視著她。
看得久了,便目不轉睛。
見到她夫君的一瞬間。
江照也失望透頂。
不過是長了一副人模狗樣的皮囊罷了,哪裡配得上章可貞半分。
若他的臉沒被毀......
江照也不敢再想。
卻也就此看清了自己的私心。
可這樣的妄念,於她而言,已經是褻瀆。
抱著這樣的念頭。
江照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章府。
但他沒有走遠。
在街尾客棧找了個刀魚的雜活。
閒暇時,就偷偷臨摹她的字帖。
只求每天能路過她住的地方就好。
他只想遠遠地守著她。
可惜,沈行簡還是辜負了她。
章可貞死訊傳來時,江照也只覺得魂魄震裂,??口劇痛,登時噴出一口鮮血。
決定刀了沈行簡,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沈府經常吃鮮魚。
那一味毒,見效極快,能在臨終前攪爛人的肺腑,致其七竅流血,死法極為痛苦。
他本就是死過一次的人。
還怕什麼呢。
大仇得報後,江照也守著章可貞的墓碑,孑然一身,度過了漫長的餘生。
察覺到大限將至時,白髮蒼蒼的他,在佛前長跪不起。
「佛祖在上。」
「若我有來世,不必為人,還來長伴她身。」
只是守著她就好。
他與她,不必再隔著一塊冷冰冰的石碑,便怎樣都好。
寺外落雪簌簌。
恍惚間,章可貞好似站在那樹山茶花下,垂眸淺淺地笑。
他也想對她笑。
眼角卻滾落一滴淚。
下一瞬。
滾燙的香灰,輕輕掉落在江照也的手背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