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_第7章 她是沈將軍特意送進我們女學來的
「她是沈將軍特意送進我們女學來的,只是她學什麼都很慢,還經常被先生留堂。」
「大家表面客氣,背地裡全鄙夷她是胡人......沒人願意跟她親近。」
「亂世本就由不得女子。或許,她來到這裡,也並非本意。」
我如是解釋道。
前世,我一直好奇賀蘭桑是個怎樣的人。
這個答案曾困擾我許久。
眼前這雙眼,澄澈,無邪,和我想象中的接近。
卻多了幾分怯懦。
和沈行簡口中的那個活潑鮮明的女子,更是天壤之別。
江映華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你要跟我一起吃嗎?」
見她將手中的糕點掰成兩半。
賀蘭桑怔了怔。
旋即,揚起明媚的笑容。
「......要!」
她快步走來,撩起裙襬,大剌剌地坐下。
......
或許是映華的舉動,讓賀蘭桑覺得她們拉近了距離。
後來我為映華指點課業時。
賀蘭桑抱著紙筆,一點一點挪過來,豎起耳朵偷聽。
我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低著頭,繼續同映華說話。
賀蘭桑也越坐越近。
她雖然學得慢,卻很勤奮,每天走得最晚。
後來。
映華看著她紅腫的手腕,忍不住問:
「你為何要如此拼命?」
賀蘭桑低下頭。
悶悶地,沒有說話。
掩去眸中那抹不易察覺的情緒。
尤其是見到江照也下了值,親自來接我和映華的時候。
那股失落,似乎更濃了。
20
明日便是詩會了。
秋意寒涼,落木蕭蕭。
今夜也是我最後一次給映華和賀蘭桑開小灶溫書。
映華收好書袋,歡歡喜喜地跑出門去。
賀蘭桑卻喊住了我。
「阿貞姐姐。」
她將一個針腳歪扭的香囊塞到我手上。
「這幾天......多謝你。」
「詩會,我會努力的。
」
她比之從前,進步不少,可距離參加詩會,還是差上許多。
「沈夫人言重了。」
我將香囊推了回去。
「我不過是給映華講解課業,並未真正幫上你什麼。」
賀蘭桑嘆了口氣,琥珀瞳仁悵然,有些欲言又止。
「阿貞姐姐......」
階前秋雨聲淅淅,像她化不開的濃濃愁緒。
「我一直有件事想要問你。」
「你和我夫君......從前認識嗎?」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問。
只淡淡地回答。
「不曾。」
賀蘭桑自顧自地開口:
「他書房裡藏著一幅畫像,你和那畫中人長得很像。」
「有一次,他還在夢裡......喚了一聲『貞娘』。」
她越說越小聲。
彷彿被困在某個打結的心事裡。
「可沈行簡應該是喜歡我的,不然可汗帳下那麼多婢女,他為何偏偏救下我,又只帶我一人回京城呢?」
「阿貞姐姐,我要是和你們一樣就好了。」
「如果是你們,一定不用他這麼費心,不僅能聽懂他聊起的那些朝堂上的事,也能跟他說上話......」
賀蘭桑的臉漸漸與前世的我重疊在一起。
我也曾卑微地想過。
若我和賀蘭桑一樣爽朗活潑,那他會不會多看我一眼?
如今想來,那念頭實在可笑。
「我曾做過一場夢。」
細雨如絲,牽起兩世回憶。
我說起如何侍奉婆母,如何為了那夢裡的夫君奔走不休,又如何為他夜夜禱告,只求他平安歸來。
重新講起,恍如隔世,好像那只是別人的故事。
言畢,我看向怔然的賀蘭桑。
「男子的情愛,若是能輕而易舉地讓一個女子否定自己,然後幻想、羨慕,甚至忮忌另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
「這隻能說明,他從來就不是良人。
」
21
沈行簡立在門口,不知聽了多久。
連雨打溼半邊身子都渾然未覺。
章可貞的話比雨更冷。
他攥緊傘柄,心也彷彿被人攫住,疼得透不過氣。
前世被忽視的那些細節,紛至沓來。
章可貞指腹的繭。
夜裡她背對自己,壓抑在喉間的咳聲。
一同出門時,街坊鄰里投來的異樣目光......
那時他從未深究過這些。
只一味地消沉,刻意迴避周圍的一切。
那八年......她竟然是這樣過來的嗎?
沈行簡忽然生出一股遲來的憤怒。
他不在。
他們怎麼敢這樣對她?
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恐慌。
她那天說,早就不恨他了,原來是真心話。
沈行簡的手微微顫抖。
他後知後覺地想起,每每撞見江照也跟章可貞在一起,總是那麼刺眼。
那種混亂的感覺,他以為是恨。
可他為什麼沒有因為報復而感到暢快呢?
恨來恨去,不過是恨她總是淡淡的。
京中有多少貴女傾心沈小將軍。
偏偏章可貞對他總是不溫不火。
無論他怎樣故意吸引她注意,她也只是揚起眸子,淡淡一笑。
章可貞並非心悅於他才嫁給他的。
她從未說過自己喜歡他。
這件事在沈行簡心中梗了很久。
成親後,他總是故意找茬,她也永遠都像個沒脾氣的泥人,溫溫柔柔地應下。
以至於後來,他與賀蘭桑在北地相伴,沈行簡也問心無愧。
他和章可貞不過是被綁作一對夫妻的。
她不愛他。
自然也不會在意自己愛上別人。
可他錯了。
是他沒有珍惜她,又親手將她推遠。
沈行簡很想問問她。
貞娘,我後悔了。
我們還能重新來過嗎?
天地滂沱,模糊一片,只有章可貞的背影清晰。
可沈行簡還未來得及開口。
章可貞便提起裙襬,與他擦肩而過,奔向不遠處靜靜候著的江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