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_第3章 江大人
「江大人,你本人跟媒人拿來的畫像,還真是......一模一樣。」
他一陣猛咳。
假裝低頭看狸奴,麵皮卻紅暈漸染。
「你看到了?」
「......在下並非有意欺瞞,實在是家中小妹催得太緊,只好出此下策。」
小妹?
我莫名覺著好笑。
「那你為何不坦誠相告?」
周遭靜默。
只聽得一聲輕嘆。
「我已有中意之人。」
「若是叫小妹知道......又該罵我是塊不長嘴的木頭。」
我暗自捏了把汗。
幸虧我爹沒把人綁來。
又結成一世怨偶,那才真是罪過。
分別前,江照也站在月色裡,靜靜地目送我。
我向前幾步,忽而轉身。
「江大人,曾經也有人說我是木頭,可我從未在意過他的話。」
「因為木料雖不起眼,卻燃燒得更久。」
不張揚,不討好獻媚,更不必向旁人證明自己。
沉靜如木,蘊秀於內。
有什麼不好呢?
......
高樓夜靜,簷角風鈴細聲叮嚀。
貓兒在懷裡拱來拱去,動個不停。
直到章可貞的身影消失不見。
江照也才回過神,輕輕撫上??口。
07
歸家後,爹的臉色並不好看。
我睡前問起此事。
娘才解釋,原是今天,沈行簡將那名胡女也帶來了。
「你離席太久,有所不知。」
「那胡女在宴中失儀。不僅箕踞而坐,還失手將玉箸摔在地上,惹得貴妃娘娘發了好大的火。」
「沈行簡從外面回來時,臉色本就不虞,撞見她被罰跪,便訓斥了幾句......誰知她因此哭鬧不止,場面很是難看。」
我對賀蘭桑知之甚少。
只知曉她生於草原,長於草原。
不僅活潑好動,能歌善舞。
更能陪沈行簡掘食田鼠,在冰天雪地裡相依求生。
她應當是個堅韌如桑草的女子。
所以,哭鬧之後,我想通了。
在那樣困頓的處境裡,沈行簡愛上她,或許......是情理之中。
可這一世,賀蘭桑並無從前的記憶。
又被帶到陌生的地方生活。
旁人以京中閨秀的標準苛責她就罷了。
偏偏沈行簡也如此待她。
何其諷刺。
這便是他重活一遭領悟出來的道理嗎?
燈燭搖曳,孃的面龐愈發柔和。
「今日我看到他如何薄待那胡姬,只慶幸沒有將你嫁過去。」
「這樣的人,配不上我的貞娘。」
見我笑眼盈盈。
娘又說起另一樁事。
「對了,那位江大人如何?」
腦海中閃過那人半跪於地,沾滿泥土的衣角。
「江照也......他很好。」
我假裝惋惜地搖頭。
「只是他早已心有所屬,只怕女兒想嫁也不成了。」
娘離去時,扣滅殘燭。
闃靜夜色無聲漫入。
只有窗牖微微響動。
有人悄無聲息地靠近,坐在我的床側。
他面上看不出情緒。
周身卻如濯寒澤。
「貞娘,你方才說,想嫁給誰?」
08
半夢半醒間。
是沈行簡的臉。
「不過是初次見面,你卻對江照也讚不絕口,居然還想嫁給他。」
他唇角浮現譏笑。
「上一世你嫁我時,怎麼沒見你這般有主見?」
「......不對。」
冰冷的指尖撫過我,忽地停住。
「前世,朝中並無此人。」
「你們早就暗通款曲了。他是為你而來的,對不對?」
惡毒的揣測混著他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的胃裡一陣翻湧。
猛地睜開雙眼。
反手抽出枕下簪子,奮力朝他刺去。
饒是沈行簡身懷武藝,也未能防備住我突然進攻。
他閃躲不及,只能吃痛抽身。
一道猙獰的傷口從他耳後劃至下頜,鮮血汩汩湧出。
這支簪子,從我重生之後就備下了。
沈府最落魄時,曾有夜賊翻牆入內,我險些失了清白。
那夜的恐懼烙在記憶深處。
我早就養成了隨身設防的習慣。
「......章可貞!」
沈行簡血流不止,又急又怒,「你這般惱羞成怒,是不是被我說中了?」
「這一簪,刺你不知羞恥,夜半私闖未出閣女子的閨房。」
「也刺你得隴望蜀,今生既已得償所願,還要汙衊於我。」
我望進他眼底翻湧的情緒,厲色道:
「沈家八年風雨飄搖,全靠我一人撐持。」
「你重活一次,竟連良心也活沒了嗎?」
沈行簡腳步未動。
頂著受傷的半邊臉,同我爭辯不休。
「我在北地身陷敵營,忍辱偷生。而你按月領受我的俸祿,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做你錦繡堆裡安逸度日的將軍夫人。」
「再者說......侍奉婆母,原是你為人子婦的本分,你到底在委屈什麼?」
09
當年沈行簡回來之前,我重新修繕府邸,添置僕役。
又嚴令府中上下,不許再提起舊事,惹他傷懷。
可到頭來,我的苦心遮掩,反倒讓他順理成章地認為,他不在的日子裡,我過得極為順遂。
月色照亮沈行簡偏執的眉眼。
這樣涼薄之人,不守諾,不感恩。
縱使重活千百次,人生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我不願再繼續爭論。
「沈行簡,我們已經退婚了。」
「往後我嫁給何人,是否生兒育女,這些都與你無關。」
沈行簡卻不肯就這麼算了。
他傾身,捉住我的腕骨。
「貞娘,克復北地之初,聖上曾親口許諾我一個心願。」
「我官職在那武舉之上,又有軍功傍身。你說,這份恩典,我該用在何處呢?」
話畢。
沈行簡頓了頓。
「你也不必誤會什麼,以為我是對你念念不忘。」
「我跟桑桑好事將近,只是單純見不慣你這沒心沒肺之人......此生過得暢意快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