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_第2章 我視她為恥辱
」
「我視她為恥辱,她卻從不在意我戰俘的身份,也不在意那些閒言碎語,她愛的,只是沈行簡這個人。」
一次醉酒,他與賀蘭桑有了夫妻之實。
他為她取中原的名字,教她說中原話,還和她養育了一雙兒女。
「桑桑很鮮活,與你不同。」
沈行簡對上我的淚眼,神色涼薄。
「貞娘,你為我守的這八年,難道就沒有對旁人動過心嗎?」
淚滴落在手心的繭上。
我無法回答。
心魂快被這些話扯碎。
沈行簡不知道的是,在他被俘之初,沈府境遇一落千丈。
京中流言四起,說他降了北地。
沈家轉眼間成了人人喊打的國賊。
先是婆母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癱瘓在床。
我照料婆母之餘,變賣田產為他四處奔走,打探訊息。
同窗舊友卻唯恐受到牽連,紛紛割席避嫌。
就連僕役出門採買,也遭到市井小販的白眼啐罵。
人情冷暖尚且能熬過去。
最要命的是,朝廷俸祿時常有人暗中剋扣。
層層盤剝下來,再到我手上,已是微薄。
生計最窘迫的時候,我遣散大半家僕,凡事親力親為,縮減用度。
多少個夜晚我繡到雙眼發昏。
只為多換些銀錢,給婆母買藥......
我很想問問他。
那我呢?
我又做錯了什麼?
只可惜上一世的章可貞,死在了冷寂的春夜裡。
早就不再糾結那個答案了。
04
沈行簡說到做到。
沒過幾日,退親文書便送到了府上。
聽聞沈夫人得知此事後勃然大怒。
當即就請了族老動用家法,逼他把聘禮送回來,向我低頭認錯。
可沈行簡是個犟種。
將那些鞭子生生挨下來,半句軟話也無。
他是鐵了心,想與賀蘭桑再續前緣。
......
時維八月,秋高馬肥。
沈行簡同上一世一樣,領兵北伐。
不同的是,這次沈行簡對胡人的埋伏早有對策,僅用兩個月就拿下了北地。
他班師回朝那天。
婢女立在一旁,為我研墨。
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終還是忍不住,忿忿道:
「小姐,聽說沈將軍帶回來一名胡女。」
「真看不出來,他居然是這種見異思遷之人!」
她言辭間,隱隱帶著鄙夷。
而我低頭繼續忙著手邊事,無暇顧及沈行簡。
自從跟他退了婚,爹孃便將我看得極緊,唯恐我想不開。
這些天,送來許多京中才俊的畫像,催我相看。
我一張張翻過去,漸漸品出幾分不對。
「爹,娘。為何這些人......全是武將出身?」
彼時,爹和娘交換眼神。
娘溫柔開口:
「你幼時多病,曾得高僧批命,需有身負刀氣之人鎮守身側,才能驅走邪祟,餘生平順。」
「這也是當初我們同意這樁婚事的原因。」
爹緊跟著大手一揮:
「況且,你從前不是總說沈行簡很威風嗎?」
「這些男兒個個能騎善射!哪個都不比那臭小子差!」
「誰若能得我女青眼,就是綁我也要把他綁來,你儘管放心大膽地選!」
我一時哭笑不得。
既不願他們為我煩憂,卻又實在無心婚嫁。
思及此,頗覺頭痛。
索性閉起眼,從那一堆畫像裡隨手抽出一張,應付了事。
05
我抽到的那人,名喚江照也。
他生得面目猙獰,膀大腰圓,半個拳頭便有沙包大小。
娘有些嫌棄地盯著畫像。
只道過幾日,貴妃娘娘會在宮中設辦菊宴。
屆時,讓我先悄悄相看一眼,再做決定。
九月初九,重陽佳節。
御苑內花菊金黃,香風滿階。
絲竹聲入耳,酒氣攪得人昏昏欲睡。
宴中,我有些倦了。
獨自行至無人處透氣。
不遠處,有人正背對我蹲在湖石邊,維持著一種古怪又僵硬的姿勢。
涼風拂碎他身側的一池殘荷。
我心中生疑。
走近才看清,他正用刀鞘小心翼翼地託著一隻狸奴。
瘦小的狸奴瑟瑟發抖,半邊身子空懸,快要滑進水中。
想來是池中鯉肥美。
一時眼饞,卻險些把自己搭進去。
「別動。」
我壓低聲音。
從另一側躡手躡腳靠近。
「抓到了!」
對面的人大喜。
秋水粼粼,倒映出一張眉清目秀的臉。
男人想檢查它的傷勢,小東西卻受了驚,不停掙扎。
我想幫他,伸手抱住狸奴。
「多謝......」
那人就著光,終於看清我的臉,沒來由地一怔。
恰是此時。
耳旁驟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江兄?」
柳影斑駁處。
沈行簡不知站了多久。
他目光沉沉。
看向我。
「你們聊得這般開心,不如也將趣事說與我聽聽。」
06
氣氛一時變得微妙。
那位江大人拱手行禮,語氣從容。
「適才在下遇見了一點小麻煩,承蒙這位小姐出手相助。」
言訖,他主動接過狸奴,行止有度,連我衣袖都未觸及半分。
可沈行簡目光依舊緊鎖著我。
「既是幫完了忙,那也該回去了。」
他立在我來時的方向,擺明了要等我一起走。
我無視他。
抬手指向另一處。
「江大人,此路回去,可比先前那條更近?」
「......是。」
「天色昏暗,勞煩您送我一程。」
江大人轉向沈行簡。
一雙眼似笑非笑。
「沈兄,那在下先告辭了。」
此時,暮色四合。
沈行簡一言不發,眼底的戾氣卻快要溢位來。
走遠後。
終於甩掉那道惱人的視線。
我低頭,悄悄踩住江照也腳下的影子,隨口閒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