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_第6章 我快步走去
我快步走去,拉住他手臂,上下打量。
「你傷得如何?先去醫館......」
「我沒事。」
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可江照也還緊緊抱著食盒。
我快被他無所謂的樣子氣死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拿著它!」
「你下廚辛苦,我想帶回去吃完。」
不遠處。
沈行簡緊盯著我。
蕭瑟風中,他背脊僵直,像拉滿的弓弦,快要斷裂。
直到我扶著江照也上馬車。
那聲質問。
哽咽,忮忌,不甘。
「章可貞......你就這麼怨我,竟然連看我一眼都不肯了?」
16
我的確恨過沈行簡。
那段時日,我很消沉,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借酒遣懷,經常呆坐到天光破曉。
但我想通以後,便不怨了。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摧燒之,當風揚其灰。
我有疼愛我的爹孃。
還有這八年攢下的積蓄。
我想與沈行簡和離。
繼續往前走,才能剜去這塊腐肉,開始新生。
和離書擬好那天,恰逢聖上急召沈行簡入宮。
他遲遲未歸。
我等得焦灼。
只好先將文書壓在妝奩下。
本想一走了之。
婆母卻驟然驚厥,哭號不止。
她發病時,向來近不得生人。
我便守在榻前,不眠不休,照顧了整夜。
待到天色矇矇亮。
我才回房休息。
可實在是困極了。
經年積攢的疲憊,好似天洪傾瀉。
眼皮沉沉地粘在一處。
怎麼也睜不開。
渾身越來越冷。
榻前的燭火跳著,像一口沒嚥下去的氣。
我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
夢中光景,翩然輪轉。
我看見小小的自己,坐在爹的膝頭唸詩。
看見娘立在院中,衝我溫柔地笑。
看見沈行簡用喜秤挑開我蓋頭時,一言不發,卻悄悄染紅的耳廓。
看見自己為了儉省,在院中學著墾地,卻磨了滿手的水泡......
好遺憾。
早知如此,該多出去走走的。
也不知道那些年的瓊花,開得好嗎。
17
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如實回答沈行簡。
「人如果執著於恨,就會錯過眼前的風景。」
「沈行簡,我很喜歡現在的日子。」
......
她的嘆息散在風裡。
沈行簡失神地站在原地。
心口好像被挖空一大塊,破了個大洞。
很想拼命抓住一些什麼,去填滿,讓自己別那麼難受了。
可他伸出手。
只抓住她漸行漸遠的背影。
18
掀開車簾,對上江照也含笑的眼。
他聽見了剛才的對話,巴巴地湊近我。
我卻板起臉,沒理他。
車廂裡燻著淡淡的拙貝羅香。
周遭安靜下來。
衣角被人輕輕晃了晃。
「我知道錯了。」
「錯哪兒了?」
「不該打架。」
我捏住他的臉頰,惡狠狠地訓誡。
「錯!」
「下次傳信,能不能找個口條利索的人,我平白擔心一場,還以為你快被打死了!」
「疼疼疼,他是被我打的,我是被聖上罰的,這次不虧。」
......不早說。
我悄悄鬆了幾分力道。
「你別仗著恩典胡來,下次還是收斂點。」
江照也輕嘖一聲。
「誰讓他嘴賤。」
又頓了頓,「但你放心,他罵的都是我。」
「那你有沒有罵回去?」
他驀地坐直身體,眼中戾氣銳利。
「當然了!他以前那樣欺負你,我......」
話音戛然而止。
「怎麼,不裝了?」
「阿景。」
我叫出他前世的名字。
短暫的沉默後。
江照也慌了。
「你......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擒住他手腕。
袖口滑落,露出那道月牙似的舊疤。
江照也和阿景都是左手習武寫字,腕上還有一道舊傷。
沈行簡被俘的第四年,沈府人丁寥落。
婢女外出時,發現一個面容盡毀的男人餓暈在後門,奄奄一息。
我不忍看他死在外面。
遣人將他抬了回來。
男人醒後,說自己叫阿景,流落至此,此番是來京城尋妹妹的。
那時府上僕役四散,所剩無幾。
我見他無處可去,又有幾分武藝,便收留了他。
阿景平日裡性子沉靜,寡言內斂。
但從不多言討好,是個極有分寸的人。
直到沈行簡回來。
阿景突然不告而別。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騙你是我不對。」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私心和算計,才讓你落入這樁婚事裡。」
「可我自知對你......早就不是感恩之情。」
「貞娘,能不能別跟我和離。」
江照也酸澀地垂眸。
我盯著他紅腫破皮的指節。
彷彿也為前世那個孤苦落寞的我,討回一點公道。
風捲簾動。
我忽然湊過去,吻了吻江照也的唇角。
命運的草灰蛇線,伏脈千里。
終於在這一刻,落在我們十指相扣的手上。
19
這日,江映華下學,遲遲未歸。
等我趕到,學子們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霞光透過窗欞,灑進偌大書堂。
江映華跪坐在中央,正埋頭苦寫。
「嫂嫂!你可來了!」
「我好餓嗚嗚嗚嗚......」
她一見了我,就揉著肚子直哼哼。
江映華最近在為詩會發愁。
填詞從來不是她的強項。
為了不丟人,她只好臨陣磨槍,每天逼著自己多學一會兒。
江映華看到我手中的食盒。
雙眼發亮,接過去,狼吞虎嚥起來。
身後,一道視線灼熱地凝視著我。
我回過身。
角落裡坐著一名女子,雖是中原打扮,卻闊鼻深目,眉眼間有一股野性。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映華手上的糕點,嚥了咽口水。
「嫂嫂,她就是沈將軍的那個側室。」
映華湊近我,壓低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