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說我是垃圾桶里撿來的,可明明我哥才是_第七章 7那天晚上
第七章
7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廚房洗碗。
後腦勺的傷口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頭髮黏在上面,動一下就扯得生疼。左邊臉頰腫起來,咬東西都費勁。
可我還是要洗碗。
因為晚飯是林意舟吃的,碗是林意舟用過的,筷子上還沾著他沒吃完的米飯。
媽媽在客廳裡跟爸爸小聲說話,門沒關嚴,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五十萬太多了......那對夫婦就是無底洞......給了這次還有下次......”
爸爸的聲音更低,我聽不太清,只隱約聽到“先拖著”三個字。
然後媽媽又說了一句,這次我聽清了。
“實在不行,那個丫頭的婚事也可以考慮,反正在哪都是嫁人,嫁誰不是嫁?”
我手裡的碗滑進水池裡,濺了我一臉水。
嫁誰不是嫁。
我是她親生的,在她嘴裡,嫁誰不是嫁。
我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有一年過年,親戚來家裡吃飯。飯桌上,一個遠房嬸子看著林意舟碗裡的雞腿,又看看我碗裡的雞架,笑著說了一句:“你們家這閨女可真懂事,不爭不搶的。”
媽媽當時怎麼回的?
“女孩子嘛,皮實點好養活。”
皮實。
好養活。
這是她對我的全部評價。
不是貼心,不是懂事,不是乖。
是皮實。
是像草一樣,踩一腳也能自己長起來。
是不需要澆水,不需要施肥,扔在牆角就能活的。
而我哥呢?
哦不對,林意舟。
他是需要精心照料的,是需要澆水施肥除蟲的,是金貴的,是不能磕著碰著的。
哪怕他是撿來的。
哪怕我才是親生的。
碗洗完了,我擦乾手,走進客廳。
媽媽看見我,第一句話不是問我後腦勺還疼不疼,而是:“碗洗了?灶臺擦了沒?你每次洗碗都只洗碗,灶臺上全是油。”
“擦了。”我說。
其實我沒擦。
但我現在不想跟她爭這個。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他們三個人。
爸爸在看電視,林意舟坐在他旁邊玩手機,媽媽在疊衣服。
一家三口。
其樂融融。
我像個闖進來的外人。
“媽,”我開口,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平靜,“我有話問你。”
媽媽頭都沒抬:“說。”
“你早就知道林意舟不是我親哥,對不對?”
客廳裡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爸爸手裡的遙控器停在半空,林意舟的手指也不劃了。
媽媽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意外。
她果然早就知道。
“你問這個幹什麼?”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想知道。”
“知道又怎麼樣?不知道又怎麼樣?”她把疊好的衣服放到一邊,“二十年都過來了,你現在問這個,有什麼意義?”
有意義。
當然有意義。
我想知道,這些年你對我不好,到底是因為我不是親生的,還是因為你是故意的。
可我沒問出來。
因為我怕聽到答案。
“我是你親生的嗎?”我換了種問法。
媽媽的手頓了一下。
客廳裡更靜了。
爸爸把遙控器放下,拿起茶几上的煙,點了一根。他一般不抽菸,只在煩的時候抽。
“你是。”媽媽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看我。
“那你為什麼對我......”我的聲音在發抖,我使勁咬住嘴唇,想把那點顫壓下去,“為什麼從小到大,你對我和對林意舟不一樣?”
媽媽放下手裡的衣服,看著我。
她的眼神里沒有愧疚,沒有心疼,只有一種讓我覺得陌生的東西。
不耐煩。
“林意晚,你到底想說什麼?”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不好?”
我沒說話。
“你說說看,我哪裡對你不好了?餓著你了還是凍著你了?你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樣少了你的?”
吃的。
雞腿從來都是林意舟的,我只能啃雞架。
穿的。
新衣服永遠先緊著林意舟,我只能穿他不要的或者親戚家給的舊衣服。
用的。
林意舟有最新款的手機,有電腦,有遊戲機。我連一支好一點的筆都要自己攢錢買。
可這些我說出來,她會認嗎?
不會。
她會說,你哥是男孩子,男孩子要面子。
她會說,你一個女孩子,穿那麼好給誰看?
她會說,你哥要高考,壓力大,玩玩遊戲怎麼了?你也玩?
所以我不想說了。
“沒有。”我說,“你沒有對我不好。”
媽媽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拿起衣服:“那就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回去睡吧。明天早上記得把豆漿打了,你哥要喝。”
我轉過身,往自己房間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林意舟小聲說了一句:“媽,她不會亂說吧?”
媽媽的聲音也壓低了:“她不敢。”
她不敢。
我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我無聲地笑了。
她不敢。
二十年來,我確實不敢。
不敢爭,不敢搶,不敢說一句“憑什麼”。
因為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撿來的,以為欠了這個家的,以為我活著就是他們仁慈。
可現在我知道了真相。
我不欠他們的。
是他們欠我的。
可我不敢說。
因為我還要在這個家裡活下去。
我還要吃飯,還要上學,還要熬到畢業,熬到能自己掙錢養活自己的那一天。
我不能現在跟他們撕破臉。
所以我忍。
我繼續忍。
我把臉埋進膝蓋裡,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委屈。
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