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我站着_第1章 張文遠把婚書拍在桌上時
張文遠把婚書拍在桌上時,我十六歲,正在後院晾蘿蔔乾。
紅紙黑字,最後一行蠅頭小楷:「如女方反悔,賠償聘禮三倍。」
三百兩。
把我全家賣了都不夠。
我把婚書撕了,扔進灶膛。
三天後,我把張家綢緞莊賣了三年假貨的證據貼滿了永安城的大街小巷。
他們說我一個女子鬥不過天。
後來天塌了。
我站著。
我男人也站著。
01
張文遠的管事把婚書推過來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曬蘿蔔乾。
「孟姑娘,進門就是正妻,聘金一百兩。」
他笑得像只老狐狸。
我沒看銀子,先看婚書。
最後一行蠅頭小楷——「如女方反悔,賠償聘禮三倍。」三百兩。我家一年攢不下二兩。
再看。「迎親之日付清」六個字擠在角落裡。
花轎到門口才給錢。到時候轎子堵了門,我爹攔還是不攔?上了花轎就是張家的人,生死由人家捏。
我把婚書推回去,沒碰那塊碎銀。
「敢問張公子這樁親事——可曾過了他母親的目?」
管事的笑僵了。
「還是說,」我把桌上待客的茶碗翻了個面,碗底朝上,「張夫人還不知道,她兒子要在外頭養人?」
管事的臉白了。
「張公子院子裡那位叫梅香的姑娘,肚子揣了三個月了吧?是打發了,還是抬了姨娘?」
他怎麼知道?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們當我是傻子,我就讓你看看誰才是傻子。
「回去問清楚了再來。別拿一張廢紙糊弄我。」
管事灰溜溜走了,婚書都沒敢收回去。
我娘從灶房出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紅紙:「好好的親事被你攪黃了......」
「娘,」我把婚書拿起來,指著那行小字,「您認得字嗎?這上面寫的是——迎親之日才給聘金。
到時候花轎堵了門,你攔是不攔?」
我娘沒說話。她當然認得字,認得比我還多。
但十八年了,她從不在外人面前拿筆。
她只是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我把婚書撕了,撕成四片,扔進灶膛。
火苗一下子躥起來,照得我眼睛發亮。
當天晚上,我咬著被角哭了一場。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委屈。
哭完了,我擦乾臉,倒了杯涼茶一口悶下去。
我孟晚棠這輩子,不會再讓任何人當傻子耍。
第二天,我去了隔壁王嬸家。
「王嬸,您侄女在張家綢緞莊做過繡娘,是不是?」
「是啊,被趕出來了,張家人不是東西。」
「她走的時候,有沒有帶出來什麼東西?比如一本記賬的冊子?」
王嬸想了想,一拍大腿:「有一本!她走的時候從賬房順了一本舊賬冊,說是不甘心。你要?」
我要了。
那本賬冊記了最近三年每批布料的進貨來源、標價和實際成本。
河南三等棉當江南一等棉賣,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三天後,永安城所有茶館、酒樓、菜市場的牆上,都貼滿了同一條訊息。
「張家綢緞莊,用三等河南棉冒充江南一等棉,賣了三年。賬冊在此,歡迎比對。」
張家三間綢緞莊,一天之內門可羅雀。
訊息傳回張家時,張夫人正在用早膳。
她聽完稟報,筷子上的蝦仁掉進了粥碗裡。
她沒有摔碗。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聲音很平:「去查。誰走漏的風聲,誰貼的告示。」
然後她去了後院佛堂,跪了半個時辰。
出來的時候,她對張文遠說了一句話:「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女人要麼別碰,碰了就要把人捏死。
你倒好,讓人把老底掀了。」
張文遠漲紅了臉:「我這就帶人去砸了她家!」
張夫人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砸完了呢?她報了官呢?縣衙那邊我們是打點了,但你能保證她不會鬧到府城去?」
「那怎麼辦?」
張夫人放下茶碗,眼睛眯了起來:「讓她嫁不出去就行了。」
報復來得比我想象的快。
我爹接不到活了。包工頭以前叫「沈大哥」,現在遠遠看見就繞道走。
我娘做針線沒人要了——繡坊的管事說「你的針法太老氣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張夫人放了話,誰跟我家來往就是跟張家作對。
張夫人買通了里正,說我家田賦沒交清,要補繳五兩銀子。
我把近三年的收據拍在里正桌上,一張不少,蓋著官印。里正訕訕說「搞錯了」。
第二天,一群地痞來我家門口潑糞。牆上用黑漆寫了四個大字——「騙子」「不要臉」。
我報了官。官差來了,捂著鼻子看了一眼:「小事,自己清理。」走了。
我站在院子裡,攥緊了拳頭。
這就是張家的手段——衙門有人,街頭有人。你一個泥瓦匠的女兒,拿什麼跟他們鬥?
我爹拎著水桶出來,一桶一桶地衝牆。我娘蹲在地上拿刷子刷地,眼淚掉在刷子上。
我沒哭。
我回到屋裡,從傍晚坐到天亮。
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狗叫了三回,打更的敲了五更梆子。
我想明白了一個道理:別人算計你,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你好欺負。
而我孟晚棠,不會再讓人欺負。
天亮時我開啟門。我爹坐在門檻上,煙桿已經涼了。
「爹,您信我嗎?」
他愣了半天,點了點頭。
「信。」
「那您告訴我,永安城裡,除了張家,誰家做生意最規矩?」
「廣源糧行的錢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