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我站着_第6章 但他眼睛還亮着
但他眼睛還亮著,亮得像兩盞燈。他說:「人救出來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周明遠在謝家養了半個月,才能下地走路。
他說話很慢,慢得像每一個字都要從骨頭縫裡往外擠,但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上。
「陳錦榮......不止沈家一條人命。」
他看了我們收集的證據——沈家的冤案卷宗、啞巴的證詞、從莊子裡偷出來的幾份文書、謝維遠的彈劾底稿。
「這些,加上我知道的——勾結土匪、私吞賑災糧、強佔民田,七八條人命。足夠他死十次。
但必須遞到京城,不能讓省城的人經手。」
「省城的衙門被他買通了?」周明遠苦笑:「省城知府是他連襟,按察使是他同年,巡撫收了他三萬兩。
你在省城告他,等於自投羅網。」
「那怎麼辦?」「我在京中有故交。都察院的劉御史,是我的學生。
只要能把證據送出去,他一定會接。我跟你的人一起去,路上有個照應。」
又是送證據。我看向謝韞文。他已經站起來了。「我去。」
我拉住他的袖子。「你知不知道這一路有多少關卡?陳錦榮的人會攔你。你背上還有傷。」
「已經結痂了。」「那你還要去?」
他看著我的眼睛,忽然笑了。「我不去,誰去?你去?你還有糧行要管,還有爹孃要照顧。
而且......你一個女子,路上更不安全。」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把我的手從袖子上掰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等我回來。」
又是這三個字。
06
謝韞文走的那天,下了冬天的第一場雪。
周明遠跟他一起上路,兩個人扮作行商,把證據縫在棉襖夾層裡。
我把準備好的包袱遞給他——裡面是乾糧、銀子、換洗的衣服,還有我連夜趕出來的一件棉襖。
我繡工不好,針腳歪歪扭扭,但厚實。
他接過包袱,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了句:「你繡的?」
我說:「不想要就放下。」他笑了,把包袱背好,說了句「等我回來」,轉身走了。
我沒有送他。我站在灶房裡,假裝在熬粥,耳朵豎著聽院門開合的聲音,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粥沸了,濺了我一手,我也沒覺得燙。
那兩個月,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日子。
白天我照常去糧行,跟人談生意、算賬、吵架。我跟三個新客戶簽了合同,又把糧行的利潤提高了兩成。
晚上回到家把門關上,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我不敢點燈,因為光會讓我想起他走的那天,雪花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巷口。
我娘什麼都沒說,只是每天晚上在我床頭放一碗紅糖水。有時候碗是空的,有時候不是。
我每天路過柳巷,都會在他劈柴的木墩前站一會兒。柴堆還在,斧頭還在。人不在。
有一次我蹲下來把斧頭擺正,小聲說:「謝韞文,你再不回來,我就嫁給別人了。」
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第四十五天——我掰著指頭算的——一封信送到了我家門口。
是謝韞文的筆跡,從京城寄來。信上只有一行字:「事成,但風聲已走漏。你千萬小心。歸期不定。」
我攥著信紙,手在抖。他果然還是那個什麼都替我想著的人。
第五十五天,壞訊息來了。不是從省城傳來的,是從錢東家嘴裡。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比外面的雪還白。
「晚棠,京城劉御史那邊出事了。有人走漏了訊息,陳錦榮的人查到了周明遠的藏身之處,就在劉御史府上後院的密室裡。
夜裡翻牆進去,把人劫走了。」
「什麼?」我猛地站起來。
「周明遠被抓回去了。直接押回省城,關在大牢裡。陳錦榮的人正在嚴刑拷打,想逼他說出還有誰參與了遞證據。」
「謝韞文呢?」錢東家搖頭:「他送完證據就離開了京城,說是要往回走。
但路上出了岔子——他走到省城地界,被陳錦榮的人認出來了。也抓了。跟周明遠關在一個地方。」
我的腦子裡嗡了一聲。「他還活著?」
「還活著。但陳錦榮的人正在查是誰把他們從莊子裡救出來的,用不了多久,就會查到永安城,查到你和謝韞文頭上。」
我說:「他還活著就好。」錢東家看著我。「他活著。」我又說了一遍。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肯定,但我就是知道。
那個把唯一一件棉襖給了乞丐的人,那個在巷口劈柴時眼睛亮得像碎冰的人,那個跟我說「我不會辜負你」的人——他不會死。
接下來的日子,是我這輩子最黑暗的時候。
張夫人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她聯合了永安城所有跟張家有生意往來的商戶,一起向廣源糧行施壓:「要麼把孟晚棠趕走,要麼我們以後都不從廣源進貨。」
錢東家頂了十天。第十一天,他找到我。
「晚棠,不是我容不下你。糧行不是我一個人的,還有幾個股東。
他們覺得為了你得罪整個永安城的商戶,不值當。」
我笑了笑。「我明白。」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扳倒陳錦榮。」
錢東家愣住了。「晚棠,你——」「謝韞文生死不明。周明遠被抓了。
證據雖然遞上去了,但人證沒了。我外祖父的冤案平反遙遙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