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我站着_第3章 我能看看嗎

天塌了,我站着發布時間:2026-06-17作者:沐雲齋

「我能看看嗎?」他猶豫了一下,把包袱遞過來。

我開啟。裡面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上等杭綢,繡著纏枝蓮花,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頭。

我翻到衣領內側,看見一朵小小的雲紋繡樣。

我愣住了——這個針法,跟我娘納鞋底的針法一模一樣。

回雲針。層層疊疊,像雲朵,像波浪。那朵雲紋只有指甲蓋大小,但每一針都嚴絲合縫。

我娘說過,這種針法只有一個人會。

「這衣裳是誰做的?」「我姑母。」「你姑母叫什麼?」

他看著我的眼睛。巷口有賣餛飩的吆喝聲,秋風把一片落葉吹到我鞋面上。

最後他說:「謝雲錦。」

謝雲錦。我娘未出閣時的手帕交。

我娘說她們好得跟親姐妹似的,後來我娘嫁了人搬了家就斷了聯絡。

但謝雲錦一直在找她,找了十年。

我深吸一口氣:「明天上午,你能帶我去見見她嗎?」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探究,有不解,但沒有拒絕。「好。」

「你叫什麼名字?」「謝韞文。」

謝韞文。我在心裡唸了一遍。

這個在碼頭扛貨、在巷口劈柴的男人,讀過書認得字,卻甘心做最苦的營生。

「謝韞文,」我說,「你願意來廣源糧行做事嗎?二兩銀子一個月,管吃。」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我......只在碼頭扛過貨,不懂糧行的生意。」

「我教你。」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柳巷不長,我們從巷口走到巷尾,他一句話沒說。

快到謝家巷的時候,他停下了。「好。」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03

那天晚上,我把褙子帶回家給我娘看。

我娘正在灶房裡煮粥,看見我手裡的衣裳,粥勺掉進鍋裡,粥水濺了一手,她也沒覺得燙。

她拿起那件褙子,翻來覆去地看。先看料子,手指捻了捻。然後看繡花,一朵一朵地摸過去。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朵雲紋上,手指停住了,眼眶一下就紅了。

那天晚上,我娘第一次跟我說了從前的事。

她說她未出閣時叫沈清荷。沈家在省城做綢緞生意,外祖父沈鶴亭是秀才,寫得一手好字,也做得一手好生意。

沈家在省城有三間鋪面,城外還有兩百畝桑田。

「你外祖父從沒因為我是女兒就不教我。他請了先生教我讀書識字,還讓我跟著掌櫃學看賬。

我十五歲的時候,沈家鋪子裡的賬,沒有我看不懂的。」

後來沈家被同行陳家陷害。陳家跟省城知府是姻親,編了一個「私通匪寇」的罪名扣在沈家頭上。

家產被抄,外祖父被關進大牢關了三個月。

出來的時候人已經瘦得脫了相,頭髮全白了。

罪名沒坐實,但家沒了,名聲沒了。鋪子被陳家佔了,桑田被陳家吞了。

外祖父站在沈家老宅門口,門上的封條還沒撕乾淨。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他投了河。

我娘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我看見她的手在抖,抖得縫不了針。

「你外祖母第二年也走了。病死的。」

我娘逃難到永安城,改名換姓,嫁給我爹。十八年了,她再也沒提過沈家的事。

「我不敢認字,不敢讓人知道我讀過書。陳錦榮的人放話說沈家後人有一個算一個。

我要是露出半點馬腳,你和爹都活不成。」

我看著我娘。這個每天在灶房裡忙進忙出的女人,這個蹲在地上刷糞水的女人,這個被繡坊管事說「針法老氣」

也不反駁的女人——

她識字的,她會算賬的。她什麼都懂,只是不能說。

而那件褙子,是謝雲錦做的。

謝雲錦的兄長謝維遠,進士出身,做了一輩子清官,死在任上連口像樣的棺材都買不起。

但他生前最後一封彈劾奏章,彈劾的正是陳錦榮。

謝維遠沒扳倒陳錦榮,自己搭上了命。

謝雲錦一直在託人找我娘,找了整整十年,終於在永安城找到了。

我娘不願意回去。回去幹什麼?沈家沒了,外祖父沒了。

謝雲錦理解她,不逼她,但每年做一件衣裳託人送來,從不露面。

每一件衣裳的衣領內側,都繡著一朵小小的雲紋。

我娘說:「她是在告訴我,她還在。她沒忘了我。」

那天晚上,我把外祖父的名字在心裡唸了十幾遍:沈鶴亭。

一個被冤枉到投河自盡的人。而害他的人,還好好活著。

外祖父,你沒做完的事,我來做。

謝韞文來糧行的第一天,我把近三個月的賬本搬出來,讓他從頭看一遍。

他坐在賬房桌前,從早上看到傍晚,中間只喝了兩碗水、吃了一個冷饅頭。

我給他端了一碗熱湯,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眼睛沒離開過賬本。

傍晚他合上最後一本賬本,拿起算盤噼裡啪啦打了一通,然後拿出一張紙寫下了結論。

我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他說得比我還準:糧行最近賺錢的是零售裡的小米和綠豆,賠錢的是往南邊販貨的線——路途遠、損耗大、關卡抽成多,一個月賠了五兩多。

還有一個我沒注意到的問題:賬上有一筆「雜支」,數目不小但沒有明細,每個月都有,經手人是同一個老夥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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