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我站着_第7章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看著他的眼睛,「可我還沒死。」
錢東家沉默了很久。「你是個了不起的女子。可惜這世道——」「世道是可以變的。」
我收拾好東西,走出了廣源糧行。
門口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嘆氣,有人在指指點點。
「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被趕出來了。」「早就說了,一個女子能翻出什麼浪來?」「張家是她能得罪的?活該。」
我沒理會。我抱著裝賬本的包袱,走過柳巷。天很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我站在謝家巷口的老槐樹下,看著謝韞文曾經劈柴的地方。柴堆還在,斧頭還插在木墩上。但人不在。
「謝韞文,你答應過我要回來的。」風把我的話吹散了。
當天夜裡,我聽見院牆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悄悄爬起來從窗縫往外看——兩個黑影正往我家牆根堆放柴草,另一個人手裡提著油桶。他們要放火。
我娘也醒了,她無聲地拉了拉我的袖子,指了指後門。我沒動。
我等著他們把柴草堆好,等著油桶潑出一半,然後猛地推開門,舉著火把走出來。
「點啊,」我說,「你們點,我幫你們點。燒完了,明天永安城所有人都知道,張家僱兇放火。
你們猜,新來的縣太爺會不會管?」
兩個黑影愣住了。領頭的那個人我認得——是張家護院的頭兒。
「你——」「我什麼?我手裡有你們張家跟陳錦榮來往的賬目。
這把火要是燒起來,明天那些賬目就出現在府衙門口。
你猜,是你們先燒死我,還是陳錦榮先滅你們的口?」
領頭的臉白了。他猶豫了三秒,一揮手:「走。」
柴草堆了一地,油味刺鼻。
我蹲下來把柴草一捆一捆搬開,搬了三趟才搬完。
我娘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根擀麵杖,手在抖,但一步沒退。
那天晚上,我把從張家賬冊上抄下來的「雜支」記錄重新謄寫了一遍,又在後面加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張家護院放火未遂。」
證據又厚了一頁。
07
我回到家,關上門。我娘在灶房裡熬粥,沒出來。我爹坐在門檻上抽菸,也沒說話。
我走進屋裡把門關上,坐在黑暗中,從傍晚坐到天亮。這一次,我沒有哭。
天亮的時候我開啟門。我爹還坐在門檻上,煙桿已經涼了。
「爹,我要去省城。」「去做什麼?」「把陳錦榮扳倒。」
我爹沉默了很久。「你一個人?」「一個人。」
我爹站起來,把煙桿別在腰上。「我跟你去。」「爹,您——」「你是我閨女。你要去送死,我陪著。」
我娘從灶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我也去。」「娘,您——」
「我躲了十八年了。」我孃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我不想再躲了。」
她看了我一眼,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她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支簪子、一對銀鐲子、一方端硯。
「這是你外祖父留給我的。端硯我一直留著,不敢用。現在我帶著它去省城,給他討個公道。」
我正要說話,院門忽然被敲響了。開啟門,是錢東家。
他一臉凝重,進門就把門關上。
「晚棠,我收到京城來的信。我大哥說了,陳錦榮的事,他願意幫忙。
但他需要證據——鐵證,能直接遞到大理寺的那種。而且不能急,這種事要等時機。」
「等多久?」「少則兩個月,多則半年。
我大哥在戶部,他說陳錦榮在朝中有人,要等他的靠山暫時失勢的時候才能遞上去。
現在不是時候。
恰好——吏部侍郎趙某最近被言官彈劾,估計撐不了多久。
他一倒,陳錦榮就沒了靠山。到時候大理寺那邊再審周明遠的案子,就沒人攔著了。」
我攥緊了拳頭。「我等不了那麼久。」
「你必須等。」錢東家的聲音很沉,「你要是現在去省城鬧,打草驚蛇,陳錦榮提前滅口,那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你先在糧行待著,我幫你們安排住處,等京城的訊息。」
我看向我娘。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他說得對。硬碰硬,我們現在碰不過。」
我咬了咬牙。「好。我等。但我不會幹等。」
從那天起,我一邊在糧行做事,一邊暗中整理所有關於陳錦榮的證據。
我娘幫我分類、標註、抄寫副本。她的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劃都像刻出來的。
我看著她伏在燈下寫字的樣子,忽然覺得她不像我娘了,像一個等了十八年的復仇者。
又過了兩個月。錢東家帶來了京城的訊息。
「時機到了。吏部侍郎趙某被革職查辦了,陳錦榮沒了靠山。
我大哥說,現在遞證據,十拿九穩。」他把一封信遞給我,「這是京城劉御史的地址。你把證據準備好,我安排人送過去。」
「我親自去。」我說。「你去太危險了。路上關卡多,陳錦榮的人會盯著。」
「所以我不走官道。我扮成貨郎,跟著商隊走。」
錢東家看著我,嘆了口氣。「你跟你娘一個脾氣。」我娘在旁邊笑了笑,沒說話。
去京城的前一天晚上,謝雲錦來了。她帶來一個包袱。
「這是韞文走之前放在我這裡的。他說如果他沒有回來,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
我開啟包袱,裡面是一疊紙,是謝韞文的字跡。
他把他知道的所有關於陳錦榮的事情,一樁一件,全都寫了下來。